雲林土庫人的雜貨店「豐村行」，滿滿南北貨的柑仔店走過七十年

趙先生和趙太太並肩站在自家的檜木櫃前，就像是一幀老照片了。瘦削的阿公白髮蒼蒼，腰骨挺直，嬌小的阿婆靠在他身旁，笑容可掬。身後陳年的櫃子，木色沉得發亮。

而店內抽屜裡，有一張真正的老照片。一模一樣的櫃子前，趙先生穿越時光變回一個年輕小夥子，身穿白亮襯衫，在酒櫃旁高舉一支酒瓶，那抿嘴的笑容隱藏不住自豪。因為他所掌理的這家店，剛得到公賣局「雲林縣菸酒陳列比賽」特等獎，這對當時因接手雜貨店而無法繼續讀書的他，也是一種榮耀的補償吧。

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生，是這條街最熱鬧的時候。站在供奉「塗褲媽」（土庫人對當地媽祖的稱呼）的順天宮前，可以看到斜對面的豐村行，紙箱一路從門口擺到了亭仔腳。

賣的是土庫在地的醬油麻油、大埤的意麵、北斗的馨油（香油）、太保的米豆簽，以及發糕粉、在來米粉、手工麵線等，柴米油鹽的氣味，混合著廟裡終年繚繞的薰香，是土庫人最熟悉的味道。（延伸閱讀：雲林萬源製麵廠，太陽出來 才有麵賣）

從稻米、醬油、麻油到花生油

假日，門外多是慕名來吃鴨肉麵線的遊客，街坊鄰居則如常進店裡採買，趙太太穿梭在狹窄走道，親切地拿貨、找錢，趙先生安坐店內桌前，沉靜地看報紙。

高齡八十多歲的趙先生看上去斯文，顧店超過一甲子的他，悠悠講古土庫家鄉史。土庫因位居南北交通要衝，稻米、花生等農產豐富，古早前遠比隔壁的虎尾發達繁榮，直到日本人蓋了虎尾糖廠後，地位才被後來居上。

不過土庫仍維持著貿易市集的興盛，也是雲林地區的稻米集散地，日本時代當地兩大碾米廠曾有「一番泰豐，二番新洽記」的順口溜，他父親當時就在泰豐跑業務。（延伸閱讀：雲林農產稱霸全台 顧台灣人的肚子，還要馴服老外的胃）

戰後不久，父親選在這條商街上蓋起兩層樓的店面兼住家，與偌大的第一市場、理髮院、藥房、戲院等比鄰。他用前東家的「豐」字加上自己名字中的「村」取店名，流露老一輩人溫厚的情意。

當時街上除了米絞仔（碾米機）轟隆隆的聲音，還有滿街的油車間（榨油廠），空氣中瀰漫濃濃的麻油和花生油香，甚至油業最鼎盛時，全台的麻油、花生油價格，端看土庫當天的市價而定。

他回憶爸爸的年代店裡賣油，便是直接跟街上的油車間進一桶三、四十斤的桶裝油，客人再拿空碗空瓶上門來「搭油」（用長柄勺子在桶裡舀取後，倒進分裝容器裡），醬油則是爸爸騎鐵馬去附近的豆油間（醬油工廠）載回來。

直到七十年後的現在，趙先生仍賣著當地人稱「太陽牌」的日新醬油和幾家老廠牌的麻油，彼此生意往來，同時也是世代交好的老友。（延伸閱讀：醬油界百年老店，古法釀造堅持180天的等待）

「讀冊人」棄文從商接手家業

除了架上的老牌子，這間堆滿南北貨的老店，處處都有來歷可說。

比如屹立店中央的石柱，從蓋屋起穩當地撐起這棟樓，至今已磨得滑潤；開店時訂做的檜木玻璃櫃，依然整整齊齊排滿菸酒；現在存放二砂和白砂糖的木桶，原是公賣局暢銷一時的太白酒桶；門口醒目的手繪招牌，則是早期食品大廠「津津」所贈，浮凸的大紅味素鐵盒、罐頭和字樣，色彩繽紛地反映了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 

不過，雖然當家做老闆，趙先生其實更是個「讀冊人」，他在日本時代小學未畢業就因戰爭中斷，大家成天躲警報，他記得最嚴重的「虎尾大空襲」，虎尾糖廠和虎尾飛行場曾經一天內被美軍丟了數十顆炸彈，土庫也飽受震撼驚嚇。

戰後他一路考上虎尾初中、虎尾高中第一屆，現在回想，他仍不禁誇口那時的學生水準高，同學們都很認真，還會去跟教會牧師練英文，「莫講建中的，彼時陣虎尾高中的攏較贏這馬。」（不要說建中的，那時虎尾高中的都好過現在。）

當時虎尾已興起成大市鎮，不僅有全雲林頂尖的高中，虎尾糖廠更是全台產量居冠的「東洋第一大廠」，從糖廠延伸的糖業鐵道四通八達，土庫沒有縱貫鐵路經過，趙先生每天便搭虎尾糖廠的五分車上學，同列車常有帶著成捆甘蔗去糖廠的蔗農，「但阮坐的是有位的車廂，愛收票。」（延伸閱讀：虎尾旅行 百年糖鄉五分車）

那個年代能讀到高中實屬不易，然而身為長子的他，高中畢業後聽從父母留在家裡照顧生意，好讓下面四個弟弟繼續學業。一旁趙太太疼惜地說：「若無伊嘛想欲讀大學啊。」（不然他也想要讀大學啊。）他沒接話，反而細數弟弟們後來各擔任某機關的某某職銜，流露出做大哥的欣慰。

厝邊齊聚店內看《雲州大儒俠》

即使土庫相對於虎尾大鎮只是「庄跤所在」（鄉下地方），但趙先生記得自己「做學生仔」時土庫就很夠摩登了，尤其他最愛去街上的明星戲院「抾戲尾」，戲結束前十分鐘，戲院的門一開，小孩全湧進去看戲，裡面演的是歌仔戲、新劇、電影，或是他最期待的布袋戲。

後來有了電視，戲院漸漸沒落，一九七○年代電視布袋戲《雲州大儒俠》掀起空前熱潮，當時他們店裡率先有了電視機，每到開演時厝邊隔壁全擠進來，他笑：「閣有人看甲無去上班！」（延伸閱讀：轟動舞林驚動萬教，史豔文的故鄉）

雲林堪稱布袋戲的故鄉，黃海岱「五洲園」、鍾任祥「新興閣」等轟動一時的戲團都出身雲林，如今光土庫就有十多個布袋戲團，過去全民瘋布袋戲的年代，這裡自然更不在話下，雜貨店能靠一台電視吸引滿滿人潮，大家邊看邊喝涼的買吃的，生意大好。

顧店日夜操忙，景氣好的年代，他們早上六點就開門，午餐得到下午兩點後才有空吃，晚上開到半夜十二點。

過年時更沒時間休息，趙太太說因為古早無冰箱，初一、初二大家一定會來買東西「攢拜拜」（準備拜拜），此外三月清明、媽祖誕辰、五月端午、七月中元、十月謝平安等，最是忙不過來。（延伸閱讀：連老外都瘋狂的媽祖魅力）

雖然沒有下一代接手，但兩老坐鎮的店門前熱絡，各種食材乾貨琳琅滿目，宛如地方物產中心。

常有遊客把老店當景點，進門的客人隨口問了城市少見的「豆豉」怎麼煮，趙太太馬上回：「用滷肉剩下的湯丟進去滷，就很好吃。」或者，直接放鍋裡慢火翻炒，炒到焦焦軟軟，再加一點醬油和糖，「鹹香鹹香，阮囡仔攏足愛吃！」（我小孩都很愛吃！）（延伸閱讀：當本土黑豆醬油遇上虱目魚）

她那笑起來的神情，彷彿三個都已中年的兒女，還是當年的小鬼頭，正圍在桌邊等媽媽端出這道古早的菜肴呢。

*本文摘自《老雜時代》，遠流出版授權提供。作者：林欣誼。歡迎關注臉書粉專：老雜時代。
原文標題：塗褲媽前的老味道──土庫的豐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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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資訊

豐村行
地址：雲林縣土庫鎮中正路152號
電話：05-6622537
歷史：一九四○年代至今

 

責任編輯：黃佩瑄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