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馬祖，地上地下皆撼動人心 - 阿布趴趴造 - 微笑台灣

清晨的時候被沙啞的晨喚廣播吵醒，走到船艙外，天空中飄著細雨，空氣比登船時的基隆港冷了許多，船舷遠處的海上出現了綠色的島。

搭乘過夜的台馬輪有很濃厚的復古風。甲板是綠色油漆的，攀鐵梯躺進狹小的單人鋪，艙頂用立可白寫的盡是屬於軍中年輕男子的獨門切口，幾梯、哪個部隊、髒話、愛心與女孩的名字。

這樣的氛圍在踏上南竿的福澳港後更加明顯了。從碼頭就能看到白底紅字，著名的「枕戈待旦」，在蒼綠的島上更加醒目；而港口另一側還依稀看得到亦是白底紅字的「統一中國」大字。不知是何原因，「統」字被拆除了，本應雄壯威武的標語竟隱約有種不協調感。

雖然當兵時服的是外交替代役，但軍隊這樣的元素似乎早已深入台灣男性的記憶裡，在島上偶遇那些充滿戰爭意象的標語、崗哨、隱藏在海角的軍事據點，還是不免心中突的一跳，熱血在胸膛滾過一遭。

然而，這也提醒我們，戰爭的陰影從未遠去。至少在這個小小的島上還是如此。

#地景

在海邊閒晃的時候，常看到龍舌蘭爬滿土黃色的岩岸。那些為了防止空降或「水鬼」登陸而種植的天然鐵絲網相當適應島嶼的風土，默默的擴張自己的領地，或許是戰爭氣氛下唯一的受益者。

海邊風很強，吹過龍舌蘭的群落，吹過草叢中廢棄的碉堡；曾有人在此駐紮，我想像那些二十出頭歲的年輕人半夜裡頂著寒風，離開被窩走向哨點，孤身一人面對無盡黑暗的海。對他們來說這裡已經是世界的盡頭了，那些黑暗的未知與恐懼，似乎至今還留在此地。（延伸閱讀：有時寧靜，有時孤獨也很好）

或許也因為戰地的隔絕，不知幸與不幸，相較於台灣本島，馬祖還保留著相當程度的原鄉地景。那些兀立在海風中的閩東式矮房、小小廟宇的封火山牆，不知怎地很合當地的自然景觀，彷彿天生就該出現在那裡似的。即使不搶時髦去海邊拍夏夜的藍眼淚，天黑以後散步在店家早早關門的村落裡，似乎很輕易就穿越時光的縫隙，回到七零年代的馬祖。

#廟

馬祖的廟也和台灣的不太一樣。祀奉媽祖的天后宮有之，然而更多的是白馬尊王與五靈公（google了一下，是福州常見的神祉），入殿也少見台灣式的三進四合院。印象最深刻的是芹壁天后宮配祀的鐵甲將軍，本尊乃一蛙神；廟內右側廂房除了懸掛鐵甲將軍顯靈事蹟的海報以外，還放了滿屋子與蛙有關的玩偶擺飾，幾隻大眼蛙布偶擠在角落萌笑著，與旁邊寺廟裡的莊嚴氣氛呈現有趣反差。

而最大的寺廟或許是馬港天后宮了，這裡也是媽祖信仰的重要朝聖地之一。在南竿的那幾天幾乎都往馬祖村報到吃晚餐，初夏天暗得晚，吃過晚餐以後在天后宮前坐著，前方沙灘上停靠的運輸艦，看船上的阿兵哥向國旗行舉手禮目送降旗，後方的天空佈滿晚霞，然後即將變暗。

#酒香

不知是否因為風土，或戰地本就適飲高濃度的粗獷酒精，金門與馬祖都出產很好的烈酒。即使金門高粱名氣較大，而馬祖與東引的高粱酒也不遑多讓。比起金門高粱的清冽，馬祖更有一種嗆辣的土味，彷彿那是透明液態的花崗岩，入喉以後融解出藏在裡面的岩漿的質感。

騎車經過著名的八八坑道，風中滿是酒香。一罈一罈的老酒胖敦敦的睡在坑道裡，空氣聞起來像是要醉。酒也是構成馬祖的味覺記憶的主要元素之一。蒸去酒精的老酒麵線加上一顆荷包蛋，湯頭入口不見嗆辣只剩甘甜；再點一盤清炒花蛤，頓時酒香與海味就都全具足了。（延伸閱讀：濃濃酒香醋少許，馬祖的味道是海釀出來的）

#坑道

據說馬祖列嶼是世界上坑道分布最密集的地區。隨著戰地任務的逐漸解除，坑道也不再神秘，並開始整建已另一個面貌面對觀光客。但除了好些已經開放的坑道以外，還有更多是我們所無法靠近、目前仍是軍事機密的坑道。那些坑道鎖住小小島嶼堅硬的花崗岩質的心臟，可能在樹叢的背後，可能在柏油路的下方。

去馬祖當然不免鑽進去看那些坑道。長長的坑道裡有中山室，有鑿凹岩壁做成的窄仄的官兵臥鋪，廚房，集合場，坑道的末端是砲台，視野開闊看得到大面積的海，廢棄的砲管仍抬著高高的頸子朝向天空，不知現在瞄準何方。

以參觀過的坑道來講，最令人震撼的仍然是南竿的北海坑道。那是一個與地面隔絕的純粹世界，水道平靜無波，完美的倒映著照明的燈火，彷彿地底之下還有更深的地底。很難想像這麼巨大的工程除了炸藥以外，幾乎全是靠人力開鑿出來的。兩個師、三個步兵營、一個工兵營的人力日夜趕工，在三年內完成這樣艱鉅的工程。

當年的北海坑道扮演著地下碼頭藏匿船艦的功能，而如今成為遊客搖櫓觀賞藍眼淚的地點。當年開鑿坑道時是否有傷亡呢？那些剛從學校畢業的十幾二十歲男孩子，從台灣搭著船渡過夜裡的海峽到這北方的花崗岩島嶼站哨與開鑿坑道，是否曾經害怕？在戰爭或備戰中，有些人永遠無法回到自己的家，無論家在中國某處，在馬祖當地，或台灣鄉間，那裡都有等待著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