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向苗栗南庄的一個小斜坡,鍾國順身穿陳舊汗衫,站在兩層樓的貼磚房子前等我們,露出質樸的微笑。
一進屋內,磨人的暑氣全被隔絕在外。牆上掛了不少匾額,展示他在各種水梨評鑑比賽的輝煌戰績。牆與櫃子的縫隙、雜物堆裡,隨便都可以找出各種獎盃、匾額。他用濃濃的客家口音說:「這種東西很多啦,有些都燒掉了!」他是主婦聯盟合作社合作逾25年的資深梨農,合作社的採購量佔他收成量的八成,穩穩支撐他的生計。

走進鍾國順住家後方0.7公頃的水梨園,小徑旁草高及膝,腳下土壤濕軟,即使烈日當頭,但行走其中卻不感到酷熱。他19歲開始種水梨,41歲時得到苗栗縣86年度「高接梨果品評鑑」的頭等獎,讓全家人感到非常驕傲。此後,他幾乎年年得獎,成了苗栗水梨評鑑比賽的常勝軍。
水梨園一片綠意盎然,鍾國順說草生栽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僅可以遮陰,還可以保持土壤的濕度。(延伸閱讀:台中東勢擁葉休閒農場 結合民宿、無毒果園、高接梨文化館,捏陶採果享鳥語花香)

從攔沙壩工人 到南庄第一戶梨農
鍾國順會成為種水梨的高手,並不是因為出身水梨世家。他原是德基水庫的攔沙壩工人,每當他從陡峭的梨山山路往下爬時,總看見沿途很多人種植水梨。他想起自家後方也有一片陡坡,回家徵得父親同意後,便動手將原本的相思樹林開闢成水梨園,成了南庄第一戶梨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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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苗栗的梨農大多聚集在三灣、卓蘭一帶,鍾國順的姊夫也是其中一戶。親家長輩不斷鼓勵鍾國順投入,因為收益好,這也讓他確立當梨農的心意。
初期,為了生計,他一邊管理水梨園、幫父親種稻,也到處打零工,為其他水梨園搭建梨樹的矮化棚架。後來,他進了華夏塑膠公司當檢驗員,每天早上八點上班,下班後就到水梨園工作。
52歲從華夏退休後,除了水梨,他也種植芭樂、葉菜、苦茶樹等作物來增加收入。水梨園的坡度陡,雖有利於排水,但對梨農來說是辛苦的。三腳鋁梯若是沒放穩便會連人帶梯摔落,跌倒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此外,園中有180多棵梨樹,要為它們嫁接、授粉、剪枝、套袋等,全都需要爬上爬下,常因此膝蓋痠痛,但農忙時不得休息,也只能與酸痛共處。

寧願減產也堅持少用農藥
從開始種植水梨的第一天,鍾國順就決定盡量不碰化學農藥。這份堅持,一方面是源於農藥價格昂貴,另一方面,是深知化學藥劑對人體的危害。
十幾歲時,他就聽說有個遠房親戚到處幫農民噴藥,最後長腫瘤過世。他也常聽父親說起鄰里因為噴藥而生病的故事。「爸爸交代我們,以後不要幫別人噴藥,自己的果園也不要一直噴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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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堅持的代價是沉重的,他的水梨的產量,足足比一般慣行少了四分之三。鍾國順解釋,他噴藥的目的是避免梨樹感染梨黑星病與梨赤星病,影響葉片行光合作用的能力。
一般梨農可能每五到十天就噴一次,他撐到20天、一個月才噴一次,水梨套袋前還會先停藥15至20天。「如果套袋前還噴藥,農藥就封在套子裡面了,水梨比較不會有病蟲害,也比較不會腐爛,但絕對會殘留!」他對於農藥殘留的檢驗結果,自信滿滿:「拿我的水梨去驗,99%一定不會有農藥殘留。」
他並非自誇。他說起台北一家生機飲食店長年販售他的蔬果,有次店主帶著一群教授來到果園參觀,他才得知,原來其中一位教授都會把買回去的蔬果做檢驗。「那位教授一直問老闆:鍾國順住哪邊?他種的東西沒有任何殘留,其他農友的都會檢驗出很多種農藥。」回憶時,他眼神藏不住驕傲。
專精肥培管理 與生物鬥智的果園日常

少用藥不僅影響產量,更帶來加倍的工作量。一般慣行梨農勤於噴藥,因此水梨的葉片到了雙十節過後都還不會落葉,但鍾國順的梨樹到了九月左右,葉片就會枯黃凋落。他解釋,葉片若能留存得夠久,養分可以儲存到樹幹中,隔年嫁接發芽時,樹幹就可以強力地供給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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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樹幹沒有儲存到養分,很多地方都輸人家。」為了補足劣勢,鍾國順特別注重肥培管理。「有機肥不是隨便撒下去,果樹就能夠吸收。」他在樹根處開溝,讓有機肥能夠深入土壤,避免因日曬而蒸發流失。依據梨樹不同的生長期,施予不同的肥料:葉片冒出前補充氮肥,中果期補充磷肥讓果實長大,後果期則靠鉀肥增加果實甜度。
他也時常觀察果樹的生長狀況,調整施肥方式。例如,當徒長枝(植物長得太快、太直但很不結實的異常枝條)抽得過高,就表示氮肥過量,必須開始加入磷、鉀肥。
由於藥用得少,水梨園生機盎然,穿山甲、藍鵲、果子狸等生物時常造訪。走在水梨園裡,隨處可見樹上高掛彩色雨衣,用來嚇唬藍鵲等鳥類。「藍鵲會把套袋掀掉,吃水梨。」
他也在無人進出的地方設置電網,防範猴害。不過防不勝防,聰明的猴子早就摸透了他的作息,曾透過搬運車開動的聲音,來判斷電網的電力已切斷,便大搖大擺地越過電網大嗑水梨,讓他哭笑不得。(延伸閱讀:景觀草皮業轉型雞菜共生園!到桃園楊梅「亞植有機農場」選購永續農產、體驗食農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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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員支持是面對極端氣候的底氣
即便挑戰重重,鍾國順依然數十年如一日。他早上六點進水梨園,待到五點半才收工,有需要時會戴頭燈摸黑工作。
然而,近幾年極端氣候劇烈衝擊,時而乾旱、時而強降雨,讓鍾國順感到無奈。他採回幾顆被曬傷的豐水梨,盯著室外白熾的強光,喃喃自語:「今年端午節前,就是這麼熱的天氣了,恐怖呀!」他說,端午節前不下雨,即便草生栽培有助於土壤保濕,但面對久旱,還是必須勤於澆水,讓土地解渴。到了端午節後,卻又連下十幾天的雨,為了保護梨樹的根系,他澆灌活菌,希望讓受損的根毛恢復活力。
剛採的水梨摸起來帶著微溫,他苦著臉說,到了下午二、三點,果園的水梨就會變得燙手,「水梨裡面就好像在煮開水一樣」。此外,今年冬天低溫期過長,導致梨樹嫁接後不易開花結果,產量也因此大受影響。

「你要得到這個水梨,從嫁接到採收,至少要來摸15到20次。」看似平凡的水梨,背後有著農友不屈不撓的意志,每一顆都得來不易。隨著氣候變遷逐漸嚴峻,鍾國順也必須加倍努力,才能守住減農藥栽培的水梨。他坦言,隨著環境惡化與體力衰退,心中也會萌生放棄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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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但社員多年來的穩定支持,成為鍾國順繼續種植的力量。他回憶,過去幾次天災,合作社會打電話來關心是否需要協助。但他總是老實地婉拒,認為自己還過得去,應該把資源留給更需要幫助的農友。合作社資深蔬果採購蔡美雲觀察,「他的個性滿實在的,不會講一些花俏的話,做事很頂真(台語tíngtsin,嚴謹)。」
生產現場的考驗從未停止,但只要社員的支持還在,就能讓鍾國順繼續面對挑戰,守護那座與環境共好的水梨園。
小知識
什麼是高接梨?
高接梨不是品種,而是一種技術。每年12、1月,梨農會將A水梨嫁接到B梨樹上,長出的水梨就變成A品種。梨農透過嫁接的方式,讓口感不佳的橫山梨,搖身一變成為口感細緻、清甜多汁的豐水梨、甘露梨等。那高接梨要怎麼做呢?我們請鍾大哥來現身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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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曾怡陵,原刊於2026年8月264期《綠主張》月刊,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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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昕容
核稿編輯:黃意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