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的森林很紅。
出入山林已久，以為對台灣森林已經夠熟悉，在看完紀錄片《神木之島》、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後，自駕南橫至戒茂斯登山口，走入台東山區，那裡的豐盛而柔軟的松坡林，穿過戒茂斯山直下到溪底營地，遇見幾棵壯碩的老樹，才發現觀影能量會滲透，看樹的目光多了安靜細膩的質地。
涉水走過新武呂溪，美麗的溪谷擄獲我的心神，到對岸尋找營地，在一棵樹下，撫觸著祂壯碩的樹幹，往上看，陽光穿過綠葉灑落嫩青色的光芒，襯著上方藍天，無須到《神木之島》的巨木等級，已攝人心魂。
走入戒茂斯山 看見樹洞裡不能說的秘密
「好漂亮啊！」我禁不住說。
卻聽聞夥伴阿傑回應：「是啊，可是這些樹根和樹洞，專門給人藏（偷丟）垃圾就有。」
「蛤？」我一下反應不過來。
阿傑來過戒茂斯數次，都是帶非體制教育學校的孩子入山，進行冒險教育和環境教育，他熟悉溪底營地。我眼中先見大樹的挺拔，他卻對地上的垃圾敏感。順著他眼角的餘光看去，才發現我頌揚這株樹的樹根處，藏有不少塑膠袋和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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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下我真是震驚。
這上方樹冠叢明明美得叫人心曠神怡，誰知腳下樹根的凹陷處，是各種垃圾藏匿的好地方？台灣原始森林在近年風風火火的登山浪潮下，戒茂斯溪底營地收容了人性的難堪。
我們不是神木之島嗎？樹不是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嗎？我說不出話來，在一棵樹的樹冠與樹根部，同時擁有夢幻與現實、神性與人性。阿傑說：「這只是其中一棵而已，森林愈多大樹，就有愈多可以藏垃圾的地方。」他和嚮導夥伴群帶孩子從樹洞中挖出垃圾揹下山的經驗不只一次，第一次深感意義，但多次下來，發現怎麼撿都有人繼續丟，就變成憤怒與痛苦。
戒茂斯山區是除了向陽森林遊樂區外另一條可上攀至嘉明湖的路線，一路不乏營地且能覓得水源，因無需搶山屋也沒有高乘載量的限制，讓這個山區的假日人潮可能比向陽更多，民眾想去嘉明湖，商業登山團一來再來，沒有適切的環境教育觀念，人們垃圾亂丟，廚餘棄置，溪谷兩側飄散著屎味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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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翻過小山頭，到溪谷上游兩側坡地漫步，這裡的林相和下游不同，好好玩喔，好野，好美。傍晚回營煮晚餐，誰知阿傑不知從哪（也許又是某樹根處）取來一堆高麗菜葉、生蘿蔔和番茄，他推估是當日早上高山協作棄置的新鮮食材，他不想山林這麼難看也不願浪費，竟抱了部分青菜到溪邊洗滌，帶回來讓大家加菜。（延伸閱讀：「我們有可能會失去一座森林」，雪山黑森林生長範圍逐步縮減，山友素養成關鍵）
這天離開營地，我以為大家都在打包，轉頭瞥見阿傑，看不清他在營地下空處忙什麼，但頗為認真，突然他一隻手伸在空中，那神情讓我感覺他的手很髒，有種無處安放的窘迫感。我有些不解，因為這夥伴完全不怕髒，如果他覺得髒，一定是非常可怕──這才恍然大悟，他在挖垃圾！準備一起打包揹下山。他處理樹洞裡的垃圾，卻沒有戴手套。
有些人讓你感到真相殘酷，而總有一些人讓你懷抱希望。
無痕山林是義務不是口號
下山途中，巧遇山鹿自然工作室的嚮導群，甫帶領華德福學校的25位七年級孩子上山，才知這一次他們從海拔3150M的獵寮營地（隔日便可推進至嘉明湖）清運下來近100顆廢棄瓦斯罐，加乘以各類型的垃圾（包含鐵皮與瑜珈墊），重量達40公斤。池上火車站相遇時，我忍不住拍下那些五顏六色生鏽的瓦斯罐。他們沒有立即解散，只因還需等候池上清潔隊的垃圾車來清運。（延伸閱讀：向淨山者致敬 那是人的力量，此生見過最乾淨的能高安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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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是快樂爬山的，不是為淨山而去的。看著孩子們略顯無奈的複雜神情，這樣的環境教育，代價有點大──成人的無知本不該由孩子去承擔。
致台灣的登山者與登山協作公司：在當代齊聲頌揚森林存在的同時，我們見證戒茂斯溪底營地與獵寮營地大量的垃圾，樹洞裡惡臭的秘密，我們留給後代什麼樣的島嶼？孩子們願意自發背負垃圾下山，出於對維持環境美好的盼望，但他們須嚥下什麼樣的真相？是的，我們的樹高大、我們的森林珍貴，仰望讚嘆同時，需低頭承認現實──台灣登山公民素養普遍不足。
嘉明湖之美，山付出了代價，對比於有單位管轄而維持山屋整潔的向陽山區，戒茂斯山區的營地，盼也能上下共同管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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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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