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那是什麼?」自能高山走往大陸池的草坡,我指著遠遠空曠營地上白色的物事問。
「咦,不知道欸……」隊友看著我,他顯然也有疑惑。
不明白色物體躺在營地上,既突兀又規整,待我們終於走到營地處,才發現,一大包一大包,是人們整理好的垃圾。

三月時,岳界的三條魚(詹喬愉)曾發起能安淨山群眾募資的活動,據說不到五日即達標,那麼,這是他們團隊所為吧。
「太多了,沒法背下去嗎?」白色麻布袋看起來還算新,是認真將垃圾盡量塞到滿了,束帶的繩子彷彿能感受到淨山隊員綑紮時的謹慎,其中一個保麗龍箱內,整齊擺放好幾支玻璃瓶,他們邊撿還邊分類,一定非常努力了可還是力有未逮吧,心底漾起了異樣的情感。
營地垃圾這麼被集中到這裡,繼續經歷著風雨和陽光,被來往的登山客見證著,等待被帶下山的一刻。(延伸閱讀:彰化插畫家沈恩民「留學台灣」,到南湖大山、嘉明湖撿垃圾,不登頂收穫更多)

我走到大陸池畔,十年前來這裡,池畔不乏垃圾。這幾年登山風氣盛行,老實說,我做足心理準備,因為能安連綿草坡和高山湖泊的優美壯闊永遠都在,但不能期待──「真的很漂亮,就是垃圾有點多……」不時聽到山友下山後的「備註」。登山者po臉書的照片美不勝收、充滿冒險風情和詩意,甚少有人去看被遺棄的事物,我們終得面對山岳環境改變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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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復一年,愈走愈髒,面對環境破壞而生的歉疚沮喪,我得有心理準備才能走下去,怎曉得卻經歷人生最乾淨的一趟高山縱走?
走在被淨山過後,且因疫情之素登山人數銳減,使得這趟再生山上能安的旅程顯得奇幻,過去在山徑上時不時可見的糖果紙、電池、甚或廢棄裝備如雨衣……都變得稀有。那不是魔法,是人去撿的;那也不僅憑三條魚的名氣和實力,而是響應的民眾群起行動而成。
對我而言,此刻的美,已不在於山的本身,而是曾令你感到絕望的人性、以為永遠被消費的自然環境,在經由人集體意識的凝聚,有了改變的行動後,所呈現出來的美。你知道有一群人在後面支撐、護守,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要還這片山林本來面目。
「眾志成城」原來是這個意思。這不是高山帶給我的驚奇,這是人的意志與力量,去翻轉出來的風景。

若非見過以前的能安,不會如此珍惜現在。一如你能想像有一天到墾丁,海邊全是白淨亮潔的沙子?又或下水後,那些白化的珊瑚礁都變回彩色的?那是會讓人激動的美,因為你知道這裡狼狽過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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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每到一個營地,我都會跑去研究白色麻布袋。他們撿了什麼?麻布袋風化了沒?開始風化的布袋露出裡頭生鏽的瓦斯罐屁股……怎麼辦?人們好不容易整理打包好放在這裡,颱風來又四散零落怎麼辦?政府單位知情嗎?林務局或環保局能協力嗎?人民有資本和體力的侷限,垃圾還這麼多,連署有用嗎?我們該去哪裡陳情以出動直升機來載呢?

白石池畔,湖水還是那麼湛藍,水鹿於傍晚群集,人們環湖為曠野之美之自由歌頌,我環一環卻開始拍起角落的垃圾,已經那麼努力撿了,免不了漏網之魚,只要留心觀察,石下被壓扁的瓦斯罐、礫灘上被曬硬了的襪子、斑駁掉輪的打火機、新丟的泡麵袋……一邊拍一邊想著,說是心靈的故鄉,但人很矛盾,搞不清楚哪裡才是家──這不在家門之外,這不是我們休憩娛樂的所在,這裡就是家園!我們所屬的高山島嶼。


人性在求方便的僥倖和求復甦的堅韌間相互對話與震盪,年輕不懂事的我也曾丟過、懂事以後的我也曾撿過,撿過很長一段時間後對人感到絕望,而今卻又在能安群峰上發現希望。不過是一群人,能把一條縱走線清成這樣……那麼若是有更多人願意改變,由政府相關單位與民眾齊心協力,環境的恢復力會超乎我們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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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山前,萬大南溪的匯流口前後,隊友在林中發現了一顆老舊的鉛酸蓄電池(機車電瓶),年代久遠、極其沉重,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人把它放進大背包:「如果我也能做點什麼……」我倒抽一口氣看向他(因為我做不到)。(延伸閱讀:宜蘭8所學校攜手攀岩淨山,讓世界最美小徑太平山「見晴懷古步道」美景依舊)

那就是了,我們會在這之間不停擺盪與學習,見證台灣山林的美與真實。切記真善美的排序,「真」凌駕於「美」之上──唯有面對真實(垃圾),用善意包容與穿越,其後才會出現真正的美(地貌復原)。
不知這樣的能安能維持多久?要看登山的我們如何決定。疼惜高山環境的人群正逐漸擴大,我們得以遇見此生最乾淨的一次,能高安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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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