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有間女巫訓練班!深入台東達仁土坂部落,認識排灣族安定人心的巫師文化

「Maljeveq五年祭」是台東達仁土坂部落傳承百年的文化祭典,在這場大型祭儀之中,可以觀察到排灣族嚴密的階序角色,其中女巫更是儀式重要的執行者。排灣族巫師不僅是要輔佐頭目,婚喪喜慶、建屋或看病等大小的祭儀,都是由她們主責,巫師在部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成巫需要什麼樣的條件以及如何訓練?一起揭秘。

部落有間女巫訓練班!深入台東達仁土坂部落,認識排灣族安定人心的巫師文化

女巫執行祈福除穢儀式。

排灣族稱呼自己為「斜坡上的子民」,依山而生,也依著水源地生活在斜坡上,農耕、狩獵都在這裡,相信萬物皆有靈,山川河流等都存在著神與靈。

其歲時祭儀多與小米的開墾、播種、除草、收穫有關,部分部落亦保有「Maljeveq五年祭」的文化傳統,這是一場追思、謝恩的祭典,強調人與神靈、祖靈的關係,又有「人神盟約祭」之稱。每隔五年舉行一次,分為前祭、正祭和後祭3個階段,前後約一週至半個月的時間,全族大小都會在這時回到部落團聚祭祖,在主祭當日透過刺福球活動,一同祈求神靈、祖靈賜予祝福。

土坂部落五年祭是排灣族最具代表性的祭儀活動。(圖片提供:台東縣政府

除了屏東來義古樓部落外,台東達仁土坂部落是東排灣唯一還在舉行五年祭的部落,且從1913年有紀錄以來未曾中斷過。部落由包家、古家、陳家三個不同的傳統領袖(頭目)家族陸續遷徙於此,並組合成保有排灣族深厚的文化底蘊的村落,距離最近的一次五年祭便是在2023年10月下旬舉行,在這場大型祭儀之中,可以觀察到排灣族那嚴密的階序角色分工。(延伸閱讀:百年守護五年祭的土坂部落,探訪台東達仁鄉的小村落,感受每一處濃濃的排灣族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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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的長嗣繼承制度

根據原住民族委員會官網原住民族16族簡介中提到,排灣族可分為拉瓦爾(Ravar)跟布曹爾(Vuculj)兩大群系,布曹爾群的文化核心是「長嗣繼承制度」,且具有嚴謹的社會階序制度,大致可分為頭目、貴族、士族、平民四個階級,部落裡位階低的族人,可以透過嫁娶或優秀的功績來提升自己的社會位階。

在排灣族布曹爾群兩性平權觀念走得很前面,頭目家族是部落的核心,頭目的第一個孩子無論男女,即要傳承頭目身份位階。土坂部落Ladan家族頭目陳美花說:「我九歲就開始學做頭目,跟著母親、巫師們身邊,聽他們講母語、做法(儀式)⋯⋯」從她母親(頭目)過世那刻起,巫師就告訴她成為頭目了 。

土坂部落Ladan家族頭目陳美花。(攝影:林君翰)

跟著陳頭目走進石板疊砌而成的祖靈屋,屋內掛滿獸角、陶壺等祭祀物件,屋內不明亮卻很是莊嚴。來到祖靈柱前,頭目斟上一杯酒,放上幾顆檳榔,接著口中喃喃族語祭禱著,關於部落祭儀、重大活動的起點都是從祖靈屋的祖靈柱前,透過獻祭祖靈展開。

部落的大小活動都是在祖靈柱前祭告展開。(攝影:林君翰)

而頭目家族保有完整的家臣組織來處理文化事務,包括首席女巫、女巫、秘書、祭司、男覡、國司和牲禮師,其中巫師不僅是要輔佐頭目,更是部落各項祭典儀式的執行者,身為人與靈之間的媒介,舉凡生病、招魂、占卜、祈福、消災解厄、成年禮等祭儀,都是交由巫師主責,可說是部落的心靈支柱。(延伸閱讀:活在當代的原住民巫師,做些什麼?人類學者花十餘年研究被當成「迷信」的巫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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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裡的魔法學校

不過,要成為巫師可沒這麼簡單。在傳統習巫師徒制中講求有血緣相脈、隔代遺傳、過人膽識與超強記憶。

在土坂部落現任首席女巫嬤芼灣Mamauwan(包惠玲)的口述自傳《祖靈的女兒──排灣族女巫包惠玲Mamauwan的成巫之路,與守護部落的療癒力量》一書中說,「早期排灣族巫師的傳統養成方式,採一對一的師徒制教學,習巫者多來自巫師或頭目家族,常是隔代或近親傳承,並透過夢境等異象徵兆獲神祖靈揀選。」身為巫師,面對死傷是常態,因此碰到躺在眼前的大體,不能懼怕,要有過人的膽識去執行儀式,並要熟記所有經文與儀式。

(左)土坂部落首席女巫嬤芼灣Mamauwan包惠玲。(右)包惠玲正在為族人執行祈福儀式。(圖片提供:嬤芼灣Mamauwan包惠玲)

先天條件的限制以及得突破各種難關的習巫機制,導致許多年輕人卻步,土坂部落巫師群出現嚴重斷層,這也促使2007年達仁鄉公所開辦了全台第一屆「女巫培訓班」,有如哈利波特魔法學校的女巫培訓班,當時由年近80歲的首席女巫衵衵蔓開班授課,降低習巫門檻,即使是「麻瓜」,只要有心學習、族語認證合格者也能參加。

既無血緣相脈也無隔代遺傳的Patjalinuk家族巫師林秀蘭,從小就時常看到女巫進到家中處理大小事,耳濡目染之下,便對傳統信仰很是著迷,2004年回到部落教書,「在2008年五年祭,帶孩子去部落學習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這麼不清楚自己的東西。」 身為教師的她,有感於應要肩負傳承在地文化的責任,於是到台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進修「巫文化」,也加入女巫培訓班,跟著師傅一步步修煉,最後成為巫師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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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jalinuk家族巫師林秀蘭,其身後為土坂vusam文化實驗小學校園裡設置的排灣族傳統家屋。(攝影:林君翰)

習巫過程之艱辛

強調「做中學」的習巫機制,須跟著師父見習,熟悉儀式經文與流程,即使已經立巫,但面對各式祭儀,能否獨立執司完成,都還是漫漫長路。

而女巫培訓班的成立,讓多年憂心部落祭儀會無人傳承的包家頭目包秀美鬆了一口氣,也替女兒包惠玲報名上課,成了第一屆七位立巫者當中唯二可以獨立職司祭儀的巫師。

包惠玲向部落神獻祭儀式。(圖片提供:嬤芼灣Mamauwan包惠玲)

從習巫、立巫、成巫,到現在是首席女巫,包惠玲走了近20年,回想起訓練歷程,在所有儀式流程中,以流利的族語學習背誦經文、經語可說是重要的第一關,即使出生頭目家庭的包惠玲,自認為族語流利的她,但面對經文艱澀的古語,也備感挫折,甚至還被母親評為「口吃」。

她感嘆道:「習巫最主要一定要會說族語, 因為與神靈的溝通連結不可能是用國語,要先知道經文的意涵,當你在念這些經文時候,才能觸動身心靈,若不會說族語,便很難將儀式精髓運用在不同的儀式裡,更沒辦法去詮釋與傳承祭儀的內涵。」接著她行雲流水吟唱起一段祭歌,歌聲婉轉,極具穿透力的音節繚繞著現場,讓人肅然屏息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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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裡安定人心的力量

對她們來說女巫是志業而非職業。包惠玲平時在達仁鄉公所上班,林秀蘭則是小學老師,但是下班後以及假日時間,便奉獻給部落,婚喪喜慶、建屋或看病等大小的祭典儀式都已成了女巫的日常。

而且這些神聖的儀式服務,難以被金錢衡量,部落公眾性的祭儀,一般來說不能收取費用,更別說,超自然現象對於身體的影響,還需要自我修復的時間,林秀蘭有感而發地說:「我就是在做一個承襲傳統智慧的祭祀方法,以不同的方式去撫慰族人,有一點像心靈治療師。」就像新冠疫情或SARS發生時,這群祖靈的女兒們為部落舉行傳統遮蔽儀式防疫,發揮安撫部落、穩定人心之效。 

女巫身為人與靈之間的媒介,根據包惠玲的經驗,神靈附體後需要的修復期,短則數天,長則需要兩週。(圖片提供:嬤芼灣Mamauwan包惠玲)

身為部落現任首席女巫的包惠玲,擔任著承載過去、理解現在及與神靈溝通重要的角色,「正因越理解而越喜歡巫師文化,並在不同儀式裡具體實踐,我最大的展望就是代代相傳著屬於自己的文化。」走在神靈的路上,願帶著更多人成為那股守護部落的療癒力量。

*本文作者:林君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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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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