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台東達仁土坂部落，同慶排灣族年度盛典「小米收穫祭」，走一趟文化見學之旅

沿大竹篙溪流域而行，tjuwabar土坂部落靜靜倚於溪谷。排灣族人自稱「斜坡上的民族」，順著地勢生長的街道上，雜貨車低速駛過，貓狗瞇眼日光浴，居民圍坐閒聊，部落裡的氛圍乍看如常，細聽才發覺瀰漫著扭開汽水瓶蓋時微微冒泡的騷動。

祖靈屋前有勇士團攜手練習舞步，為明日儀式蒸煮qavai（小米糕）和cinavu（小米粽）的炊煙不斷，鄰里齊心準備當日晚會的小米佳餚與表演節目，一年一度的小米收穫祭，此時正值人間歡慶的時刻。

masuvaqu小米收穫祭是一年的結束，也是開始。7月7日至15日在土坂部落有為期九天的祭儀，包含收賦稅、獻祭、保種、入倉等十七個儀式，主要由patjaljinuk（包家）、saljingusan（古家）、ladan（陳家）三家傳統領袖家族及其巫師群執掌，在各自的祖靈屋進行慶豐收儀式，感謝神靈一年來的照拂。今年適逢五年祭的隔一年，也須舉行送神祭，奉送前一年的善靈回到靈界，而後便迎來新的一年，進入人間的慶過年儀式。

走進收穫祭見學之旅

去（2023）年五年祭串連部落店家的「土坂時間」生活展，延續為部落生活的體驗，帶著旅人走部落、走古道、走溪流。在三家傳統領袖的首肯下，土坂時間見學之旅分別在「kisatja納貢與祈福」、「神祖靈過年」、「人間慶過年」三個階段，帶領旅人走進不同於日常的部落。今年7月14日，我們入境祭儀期間的土坂時區，參與人間歡慶的前置準備，體感部落族人歡聚的氛圍。（更多介紹：走進南迴「土坂時間」生活展，整個部落就是展場）

在部落入口的刺福球銅雕不遠處，我們先圍坐在茄苳樹下的talem小屋調整時差。「talem」在族語為種植之意，前身是卡路風工坊的文化教室，現在則做為TBM土坂部落青年歌謠傳唱隊的臨時基地。過去部落長輩信手捻來的歌唱，經由青年有意識的採集與學習，在這個存儲傳統歌謠的場域發酵。

團長Giyu為旅人舉行入境儀式，在他溫暖的聲線中闔眼聆聽禱詞，鼻笛聲悠然響起，涼風拂過體膚，欒樹枝葉窸窣低語，此後打開全身的感官，浸潤於土坂時間。艷陽下過曝的風景，終於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滿屋黑、白、紅、黃的小米，平時左鄰右舍互相教學傳統技藝的talem卡路風溪石共學屋，近期策劃「穗月容顏」聯展，集結當地二十多種品系的小米，以及仍持續耕種小米的部落族人群像。小米不只是傳統生活的重要作物，排灣族的歲時依循小米生長週期，從尋找耕地、開墾、播種、採收、獻祭，整個循環年都有相應的儀式。

「小米其實一直都在我們的生活中，先生家一直都有種小米，他從來沒離開過小米。」女主人皓菁拿出以大竹篙溪流域的林相與環境變化製成的小米生活曆。無患子落果時整地，烏皮九芎樹開花時播種，猿尾藤落果時採收，檳榔花開的此時，就是舉行小米收穫祭的時刻。

時間的形狀在土坂不是線性的流逝，而是無盡的輪轉。

撒巴里文化藝術工作室  雕刻出動人故事

一如排灣族的傳統生活中處處都有小米的蹤跡，這趟旅程總也圍繞著小米。在工藝師張威光主理的撒巴里文化藝術工作室，我們以樟木雕刻小米串。刻鑿出綑綁成串的輪廓，再以鐵釘敲出顆粒感，木質精油香氣竄入鼻息，令人精神抖擻起來。

空間裡擺滿雕像，牆上掛著連杯與刀鞘，形制各異的作品有些出自張威光之手，有些則來自他的父親——國寶級木雕工藝師朱財寶。朱財寶擅以生活為靈感，或記錄上山狩獵的經過，或將傳述的求婚故事銘刻為雋永佳話。2011年，父親在河床整理漂流木時意外逝世，原本在台北飯店擔任技師的張威光，承襲父親對木雕工藝的熱忱，重拾閒置已久的雕刻刀。2021年他回到部落接手父親的工作室，以山豬形象創造自己的風格，也寄予對父親的思念。

充電站：土坂金樹民宿、深山野熊號與家嫴菈芙小吃店

日正當中之際，敲敲打打的聲響漸弱，我們走向土坂金樹，像是覓得一處綠洲。前身是阿姨開設的「金頻道」卡拉OK，對族人而言曾是部落大廳般的存在，亞璇返鄉不僅接手空間，也傳遞這樣的精神：「你要來土坂做什麼、找誰、去哪，都可以從這裡找。」

從金宿到金樹，長成一棵與部落店家、地方團體共榮的大樹，這裡不僅是旅人棲身的住所，也是匯集地方能量的充電站。

在這裡品嚐家嫴菈芙小吃店送來的風味餐食，小芋頭、地瓜、djinukul（芋頭團）、蝸牛南瓜湯⋯⋯盡是在地食材製作的純粹美味，吃不完就以盛盤的血桐葉打包。剛剛還吮指回味的cinavu，接著就前往古頭目的家屋學習製作。在家族成員的指導下，一層月桃葉疊兩片假酸漿葉，鋪滿混拌的小米與南瓜簽，擺上油潤的豬肉，折疊包裹成一個個人間慶豐收的祭儀食物。

傳統領袖家族從清早便忙於製備餐食，將納貢收取的新米製作成傳統食物。體型碩大的qavai將回饋給納貢者，cinavu則將分送給眾人。門前的街道搭起帆布棚，明天三家領袖將輪番進行儀式，並設宴款待子民。部落共食互助的傳統精神，在祭儀與飲食中延續。（延伸閱讀：部落粽參戰！沒嘗過排灣族美食cinavu？有葷有素有甜有鹹，快到屏東吃起來）

沿途跟著土坂孩子的腳步走在街道上，獲得另一種視角與交流。見學之旅由高中、大學的部落青年擔任帶路人，我們在帶路人繡繡的引領下前往下一個地點，也路過她的土坂生活。

走過當地融入傳統文化課程的小學，走過佈滿排灣元素雕飾的天主堂，走過地方上的第一棟兩層樓洋房，經過親戚家便一齊打聲招呼，累了就圍坐在地上，聽她講述祖輩從舊古樓部落遷徙而來的歷程。最後她帶著我們浸入大竹篙溪稍事歇息，遠方傳來村里廣播模糊的聲響。

向晚時分的街道以集會所為核心，逐漸喧騰起來。族人開始鋸木頭、頂小米等傳統競技，以鄰為單位的小米美食競賽在場邊擺開宴席。族人共享彼此精心製作的料理，在外圍觀禮的旅人手捧深山野熊號的木盒便當，一口接一口品嚐摻有菜豆與刺蔥的小米飯，心想是以小米收尾的完滿一日。

沒想到場內還有駐村藝術家帶領手抄紙體驗，用當地產出的小米抄紙，點綴以當地採集的花草，帶著這張紙回到自己的地方，撕碎埋進土裡，就可以長出小米。

晚會上有族語饒舌，有傳統舞改編的創意舞蹈對決，有林班歌大賽，vuvu（孫輩）騎著獨輪車出場，vuvu（祖輩）刮著洗衣板歌唱，眾人相聚歡笑著。

根植於此的人們都回來了，大學生帶著朋友回來同歡、在外打拼的族人順道擺起小夜市。在最後的圍舞中，居民、遊子與旅人牽起彼此的手，彷彿所有時光在此聚攏。以小米凝聚的土坂時間，是一個又一個的同心圓，連日的祭儀將盡，土坂部落又將步入下一個以小米紀時的循環。

*本文投稿作者：王巧惠；圖文提供：故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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