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唯一柑橘在賽夏族部落土地，苗栗南庄橙的復育之路，以地域為名的台灣特有種

一月的微涼天，空氣裡透著些許寒意，多數植物的休眠期，卻正好是台灣柑橘的產季，大吉大利、喜事洋洋等年味都有它的影子，走進「打開南庄橙 Open Up! Citrus Taiwanica」分享會場，卻遇見另一種從未聽過的柑橘名──南庄橙，以苗栗「南庄」為名的台灣特有種，一吃，酸度極高、味道極野，還帶著微微的苦韻及花椒的麻感，敏感神經啟動，「它絕不只是一般的水果。」

果然，南庄橙幾乎消失於台灣半世紀，2020年在產官學的努力下，有計畫的復育，至今不過千顆，量少珍稀。2024年初，一場由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林業署）舉辦的活動，引起了我對南庄橙的好奇，也開啟了對台灣特有種柑橘的應用想像。

以地域命名的水果：塞維亞橙VS.南庄橙

世界上有不少以地區命名的柑橘，例如：塞維亞橙、瓦倫西亞橙、里斯本檸檬、大溪地萊姆等，其中以塞維亞橙（Seville Orange）最知名，又被稱為苦橙（Bitter Orange），在西班牙的賽維亞區，全城有四萬多顆苦橙樹，是街道上常見的行道樹，花開時滿城芬芳，被譽為當地的風物詩。

苦橙之名揭示了它的特色，味道苦酸澀，不適合鮮食，但濃烈個性卻很適合加工，尤其製作英式橘子醬（marmalade）非常受歡迎，連英國女皇都愛用，常用於烘焙、甜點、料理、飲料、調酒上，也因富含精油，在香水與芳香療法上都有用途。塞維亞橙的存在對西班牙來說，不僅是果物，也是重要的文化特色、城市景觀與輸出經濟，大量的塞維亞橙出口到歐洲其他國家，製作果醬等加工品。

視角拉回台灣，我們有四種野生柑橘：台灣香檬、酸柑、酸橙、南庄橙，其中南庄橙為台灣特有種，日本時代在卡達部落（今苗栗南庄鄉蓬萊村）被發現，經學者田中長三郎命名為南庄橙，從前多生長在賽夏族的傳統領域，據頭目根誌優說：「我們會將南庄橙曬乾磨粉後治療感冒，或將樹幹的尖刺取下，加上有毒動物的血做成吹箭。」它是部落重要的民族族物，用於祭典、醫療、飲食上，林業署新竹分署科長謝立忻觀察，部落裡甚至還留有南庄橙食譜，族人會用果汁來醃肉。

從前在賽夏族各家幾乎都有種植的南庄橙，由於不適合鮮食，加上生活型態的改變，在山林裡逐漸消失，如今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列入紅色名錄——極度瀕危物種。

這個已在部落消失近50年的柑橘，和塞維亞橙一樣，酸、苦、澀，擁有強烈個性，但當塞維亞橙成為西班牙的驕傲時，南庄橙卻面臨消逝危機，所幸當2019年林業署邀請中興大學，盤點台灣森林的原生種植物時，在106種品項中發現這個以地名命名的柑橘，更挖掘出它與賽夏族傳統生活的關聯，才讓其有了生機。

復育這件事，可不可以既傳統又現代？

2021年林務局（現為林業署）舉辦「南庄橙回家」活動，將第一批採種復育的苗木，種回原本的森林家──賽夏族傳統領地。由於賽夏族領地多是國有林班地，長期以來和政府有某種對立位置，2019年雙方握手言和，在立法院簽訂共管山林的夥伴關係，「南庄橙回家」正是山林友善共管的實際作為，透過合作，復育森林與原民文化。

除了增加生物多樣性、拯救瀕危作物、協助部落找回傳統文化外，在復育的過程裡，林業署署長林華慶與林試所所長曾彥學都很務實的認為，南庄橙的永續發展，得找到當代的應用面向，當越來越多人使用時，種植面積自然會擴大，甚至有機會為部落帶來經濟收益。

林業署新竹分署科長謝立忻喜歡烘焙，她第一次嚐到南庄橙時，便覺得有應用上的潛力，她形容：「厚實的果皮可糖漬、果汁的酸味可做老奶奶檸檬蛋糕」，她先在署裡製作給同仁享用，大獲好評，2021年「南庄橙回家」活動，更串連賽夏族人，由科長製作蛋糕與生巧克力，搭配族人的橙汁醃肉飯糰共同上桌。

也就在「南庄橙回家」活動裡，豐年社主筆蕭秀琴聽聞復育故事後，引薦柯亞給林務局。柯亞曾獲得世界柑橘果醬大賽（The Dalemain World Marmalade Awards）雙金獎，擅長處理柑橘與台灣水果的風味堆疊，當她第一次拿到復育成功、珍貴的十多顆果實後發現：「南庄橙極具特色，果皮有刺激性，並帶著卓越優雅的苦味。」忍不住躍躍欲試。

在世界果醬大賽，讓南庄橙走入國際

對曾經獲得世界柑橘果醬大賽雙金殊榮的柯亞來說，已不需透過比賽來證明自己，但南庄橙卻讓她重拾參賽之心，她想透過果醬大賽的平台，讓台灣特有種柑橘能在世界的版圖上，佔有一席之地。（延伸閱讀：手作果醬掌握食材三原則，將當季豐饒果物製成醬，留存春日酸甜滋味）

柯亞和林業署合作，以南庄橙參賽，第一年在沒有太多時間準備的情況下，參加2022年世界柑橘類果醬日本大賽，獲得銅獎，隔年更直擣英國世界賽，2023年以「純粹南庄橙」、「蜂蜜南庄橙」分別獲得銀獎和金獎，2024年則以「瑪奧南庄橙」、「煙燻蜂蜜南庄橙」奪得銅獎，甚至更進一步，不只以果醬參賽，還親自寫信說服主辦單位，讓她能在活動現場擺攤介紹。

世界柑橘果醬大賽從2005年開辦以來，第一次在活動裡，推廣單一國家的單一品種柑橘，柯亞用心準備各式文宣與自製果醬，在英國彭里斯小鎮的達拉曼莊園裡，擺滿三千多瓶參賽果醬的會場，試吃完的湯匙堆得有如小山丘高，當外國朋友走到南庄橙攤位時，紛紛被它獨特的野性滋味喚醒味蕾，協助的夥伴Sharon興奮地說：「好多英國人吃完一輪後走到我們這裡，嚐到南庄橙果醬都眼睛一亮，說味道特別，好想購買。」不過南庄橙仍在復育階段，無法量產，外國朋友一聽更顯興趣，直說能吃到好幸運。

未來可能量產，打開對風味的想像力！

餐桌上一道道菜餚上桌：爐烤蘿蔔茴香、南庄橙辣醬、橙人布里歐、鹽麴南庄橙豬五花、南庄橙無酒精氣泡雞尾酒、南庄橙聖多諾黑。林業署舉辦的「打開南庄橙」分享會裡，不僅述說了復育的過程，也別出心裁的邀請了小小樹食行政主廚徐兆麟、苗林行麵包技師劉恩佑、好嶼主廚李易晏、一時無酉創辦人黃心皓、Quelques Pâtisseries 某某｡甜點主廚賴怡君五位職人，從料理、烘焙、調飲、甜點多面向，以南庄橙為題，創作作品。

席間我一直對南庄橙的酸苦與麻感印象深刻，那些做為鮮果未必討喜，看在料理職人的眼裡卻盡是寶貝。活動現場許多餐飲同業，都是第一次知道南庄橙，法朋烘焙坊的創辦人李依錫品嚐後說：「南庄橙是自帶香料的水果。」調酒師一時無酉的主理人黃心皓也補充道：「柑橘、苦味與酸度，是調酒常用的素材，沒想到一顆小小的南庄橙，味道全有了。」

英國知名飲食作家，也曾是世界果醬大賽評審長的Dan Lepard，2022年即在賽事上品嚐過南庄橙果醬，2024年應林業署之邀來台，不僅實際品味鮮果風味，也跟著進入南庄橙的原棲地森林，並以英文書寫系列文章，身為最懂南庄橙的外國人，Dan表示，南庄橙的味道不凡，又能和古老的部落連結，可做為台灣送給世界的禮物。

創造里山經濟，利益和部落共享

四年多來，復育行動已種下約2500棵果樹，飲食職人端出的作品，則替未來應用打了一劑強心針，下一步，除了野生復育外，林業署也著手與台大園藝系林書妍教授合作，在部落發展栽培管理策略，希望有機會提高產量，不只讓族人找回文化，也能直接帶來經濟效益。

署長林華慶說：「生物多樣性映照的是文化多樣性，我們花了四年，讓南庄橙重新回到南庄，未來，希望產業化能先在部落裡發生，有節奏的由內往外擴展，讓利益能和部落共享。」（延伸閱讀：賽夏族子民靠山吃山的永續大正解，來場守護苗栗南庄蓬萊森林的療癒旅行）

許多人早已忘記，柑橘發源於亞洲，我們理當有自己的文化脈絡與味道主張。台灣特有種──南庄橙的復育之路正在路上，而這次，我們不只是把它種回森林裡，也希望能帶進你、我的生活中，賦予新的風味詮釋與產業價值。

2018年｜年底林務局（現為林業署）委託中興大學森林系曾彥學教授盤點台灣森林的原生種植物
2020年｜發布106種台灣森林的原生種植物，南庄橙是其中之一
2020年｜取得南庄橙30株苗木（開啟復育計畫）
2021年｜1月於苗栗縣南庄鄉加里山大坪林道登山口舉辦「南庄橙回家」活動
2022年｜南庄橙果醬首度參加世界柑橘類果醬日本大賽奪銅獎
2023年｜南庄橙參加世界柑橘果醬大賽奪1金2銀
2024年｜1月林業署舉辦「打開南庄橙 Open Up! Citrus Taiwanica」分享會
2024年｜南庄橙參加世界柑橘果醬大賽奪2銀6銅

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