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老鷹之手》震撼記錄 蓮藕最大產地―嘉義民雄牛斗山,老農雙手挖藕的人生日常

賴麗君執導的《老鷹之手》於2021年10月上映,劇情描述在環境艱難的年代,牛斗山農民們日夜工作,在泥田中摸索、挖取蓮藕,經年累月弄彎了雙手,也養活一大家子。賴麗君這些年用鏡頭記錄鄉親的奮鬥,也重新拉近自己與上一輩的距離,找回自己與家鄉嘉義的連結。

電影《老鷹之手》震撼記錄 蓮藕最大產地―嘉義民雄牛斗山,老農雙手挖藕的人生日常

收成時,藕農得反覆拖著一桶50多公斤重的蓮藕,在田畔行走。

2021年10月底即將上映的紀錄片《老鷹之手》,電影海報上那雙關節極度扭曲的手,讓人看了心疼,那是長年在泥田裡掘藕的農夫的手。

許多人認得餐桌上的蓮藕,卻不一定知道主要產地就在嘉義民雄的牛斗山(現名「山中村」),電影《老鷹之手》以這個小鎮為背景,記錄了牛斗山農夫們,一輩子在泥田裡摸索的蓮藕人生。

導演賴麗君出身在牛斗山,但她從高一開始就出外求學、工作,與故鄉漸行漸遠。直到2016年,上一部紀錄片《神戲》回到家鄉特映,當時她才第一次見到年長藕農的雙手,心裡頭相當震撼。

左起,《老鷹之手》導演賴麗君與牛斗山藕農鄭吉雄、林春生、許麗明。

「歹勢,給妳著生驚(台語:受驚嚇之意)。」今年70歲的老農許麗明很不好意思地跟賴麗君「道歉」,許麗明回憶,自己接著問了個白癡問題:「會不會痛?」

「把手弄彎當然會痛啊,」許麗明回她。

記錄一群為了挖蓮藕、雙手變形的農夫們

蓮藕又分為粉藕和菜藕,粉藕拿來做蓮藕粉,菜藕則適合做料理。牛斗山這邊種的是菜藕,菜藕根莖藏在黑泥田裡,藕身嬌弱,從前只能靠雙手挖。一開始農夫手指還是直的,慢慢會變彎、變腫,「常常痛到半夜醒來,全身發抖。眼角有水,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熬過去,慣習了、手定型了,才不會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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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牛斗山的藕農要出門辦事、喝喜酒,手能藏盡量藏、甚至戴上手套……。雖然犧牲了手指的外觀,但藕農靠著種植高經濟的菜藕,換取一大家子的生計與幸福。

藕農那雙手與他們背後的人生,看在導演賴麗君眼裡,除了滿是心疼,更想叩問:當人身處惡劣環境,如何活著?

她因此發願,要用電影語言,留下這群藕農與家鄉的故事,而且一定要拉她好搭檔兼好友──資深攝影師彭家如一起來拍。

今年70歲許麗明仍持續種蓮藕。當地常說「牛斗山牛」,形容這裡的人特別能吃苦。

《老鷹之手》攝影與監製彭家如也坦承,他本來不想參與,認為農業紀錄片已經很多,再拍也是那樣子吧!直到賴麗君給他看了一雙又一雙「老鷹之手」的照片,「我眼睛被震到,才知道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子而已。也可能是我都市待久了,和農業的距離太遠,沒有感覺,變成只會用大腦去思考這些事。」

歷經3年多,田野調查與拍攝卡關重重,《老鷹之手》終於在今年完成。賴麗君與彭家如在拍攝時無數次跌倒在田裡,經費也總是不足,但他們很慶幸自己拍了這部片,不只讓牛斗山的藕農對自己雙手的認知有些變化,連賴麗君與彭家如的生命也起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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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找回菜藕之鄉的故事

嘉義民雄牛斗山,是台灣菜藕的主要產區。

在《老鷹之手》開拍之前,牛斗山的蓮藕史是空白的,賴麗如四處找資料,只在民雄文教基金會的小刊物中見到幾段基本文字。於是她訪談村中長輩與文史老師,才得知80年前牛斗山就種過菜藕,大約40年前藕價特好時再度興盛,甚至做到外銷,日本、香港等地都很喜歡口感與養生效果俱佳的蓮藕,興盛時期牛斗山曾有上百戶藕農。

不過,相較於台南白河的粉藕,種植期間可賞粉紅色系的蓮花、以取蓮子與製作藕粉為主,牛斗山的菜藕,開白花、為數不多,加上缺乏相關旅遊行程,外界提到蓮藕,鮮少聯想到嘉義牛斗山。(延伸閱讀:這個夏天走入蓮田,第一次從頭到尾認識「蓮」

田調之後,好不容易開拍,卻馬上遇到很少人願意受訪的窘境。畢竟藕農們對初返鄉賴麗君不熟悉,又要面對一台台龐大的攝影機。正當賴麗君沮喪的想算了,反而是一位熱心社區事務、65歲的藕農鄧素玉不放棄,堅持帶著她挨家挨戶拜訪,才終於找齊案例。「鄧阿嬤是這部片幕後的大推手。」彭家如說。

藕農鄧素玉帶領旅人體驗刨藕粉行程,她熱心牛斗山的社區事務,也是因為她熱心帶著賴麗君拜訪農夫,這部電影才得以順利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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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攝影團隊拍攝鄧素玉與先生在夏天產季日間採藕的場景。但南部日頭曬得不得了,正午水溫高達40度,採藕彷彿泡溫泉,實在不對勁。細問才知,藕農以為拍紀錄片就像新聞採訪,之前他們都是配合媒體方便的時間,下田做做樣子。鄧素玉說,其實他們多半在涼爽的半夜或清晨採蓮藕……。

賴麗君驚呼,「是我們要配合你啊!」她與彭家如當下決定,半夜跟拍至天明。正是從這場夜景開始,藕農明白了他們的誠心,非常信任這兩人,願意在鏡頭前直言、甚至不避諱口角。有時農夫忙著做自己的事,一抬頭才發現,「你們還在喔?」

拍藕三部曲:跌倒、吃土、走泥田

青農黃奕豪從少年時期就開始採藕。圖中他先使用高壓水柱將田泥沖開,較易挖藕。

全面了解藕農生活後,彭家如認為,「種菜藕在農業中就算不是最辛苦,也是數一數二的難。」但他也終於明白,上一輩的人願意忍受艱苦,都是出於對下一代的愛。 

半夜採藕,農人得戴著很重的頭燈,在黑漆漆的田裡摸索、挖掘。每裝完一桶,就要拖著50公斤,在田裡走一段路、拉上岸,到工寮整理、裝箱,如此來來回回。

「沒走進有水的藕田之前,我從不知道這麼難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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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如說,一踩進泥田裡,最深會到大腿處,每一步都得使勁把腳抽起來,才能再跨下一步。「為了盡量拍到農夫的臉,所以得蹲得比他們低,身體要往後仰,幾乎是背貼著水面拍。」彭家如長時間扛著攝影機,上岸時雙腳常常抽筋。

 彭家如在拍攝時儘可能蹲低自己,想辦法拍攝到農夫的臉。

「每次在田裡摔倒,是直接趴下去,真正的『吃土』,」賴麗君自嘲,負責打燈、收音的她,跌倒時第一件事是把昂貴的器材舉高。

40歲青農莊傑全的藕田行走教學,總算讓賴麗君站穩腳步。「還沒走就怕自己會跌倒,就一定會跌倒。走藕田,眼睛要往前看,心裡不要怕、頭腦不要想,感覺自己是白鷺鷥,衝過去就不會摔倒。人不能老是站在原地,身體有重量就會陷下去。」這一段話,也隱喻著莊傑全務農的心路歷程。

每年9月菜藕盛產期過後,新的藕種再度播下,期待明年豐收。

喜歡鄉村的莊傑全沒離開過牛斗山老家,但求職不易,他之所以選擇採菜藕這份工作,他很坦白:「因為工資高。」後來與太太創立的蓮藕品牌更直接叫「超愛錢」。歷經前5年借錢度日的創業期,如今已有一群青農跟著他一起種蓮藕。莊傑全引進、改良的高壓水柱機,更是讓藕農未來不會再有「老鷹之手」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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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利用強力水柱將泥土沖開,待菜藕浮上來就好摘很多,不必從頭到尾徒手作業,效率與收益也提高許多。如今到了蓮藕產季,牛斗山田邊都是水柱機的馬達聲,村中僅存20餘位還有「老鷹之手」的老農,就交由電影留下珍貴影像了。

莊傑全割蓮桿,喜歡鄉村的他沒離開過牛斗山老家。採藕工序繁多,挖藕之前需要先將蓮桿割除,較好作業。

終於,讓辛苦的藕農被看見

看過《老鷹之手》試映會的觀眾都為之動容,紛紛簇擁著參加映後座談的農夫們合影、要簽名。老農們作為自己人生的主角,不用再閃躲隱藏,過去老是怕嚇到人的許麗明還笑著說,「我的手要去保險了,很珍貴的。」

拍片者的人生也有轉折。彭家如電影拍到一半,直接搬到嘉義定居。他本是在桃園龜山長大的眷村孩子,家旁邊即是農田,玩泥巴、抓魚都不陌生,農村記憶就等於他的兒時記憶。牛斗山竟召喚了他遙遠的童年,彭家如當下決定離開擁擠的都市,回到從前。

而賴麗君的父親觀賞了這部片,也終於懂得女兒一些。

「從前我們是互相不認同。20幾年前我剛到台北,當時的社會對庄腳人仍投以異樣的眼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提自己的家庭背景,成了牛斗山的陌生人。」賴麗君自承,父母對她的工作也有好大問號,一天到晚扛著攝影機不知道在幹嘛,又賺不到錢。「現在他們看到這部電影,總算覺得,他女兒所做的事,對社會還有一點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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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述這段歷程時,賴麗君一度暫停,無語。整理情緒之後,她說,這部作品讓她重新貼近家鄉、重拾30年來失落的美好,「很感謝我的家鄉願意再度包容我,是他們成就了我。」(延伸閱讀:江申豐 最會拿鋤頭的攝影師,慢慢收回那些「本」

《老鷹之手》電影海報。導演賴麗君說:「電影試映時,現場笑最大聲、也哭最大聲的,往往就是我們家鄉的人。」FB:老鷹之手

賴麗君也將老藕農自稱的「怪手」重新定義為「老鷹之手」,「這雙手是充滿希望與勇氣的。」紀錄片會在院線上映,並計畫全台巡迴,帶著藕農一起走出去講故事,也希望推出小旅行、製作蓮藕食譜等活動,讓更多人認識牛斗山與菜藕這款好食材。

對一個只剩20多戶藕農、人口老化的村子而言,得一步一步慢慢來。賴麗君也為鄉親打氣:「無論如何,我們要試試看!」她不時憶起農夫莊傑全的那段話:不要怕、不要想太多,一直往前踏步,就會發現自己走到岸上去了。

*本文作者:馬萱人

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李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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