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鄉土食物代表――番薯,源自中美洲,作家胖胖樹深探被遺忘的拉美植物

番薯、玉米、花生、芭樂、木瓜、鳳梨、百香果,這些你我餐桌上再熟悉不過的蔬果通通來自拉丁美洲。作家胖胖樹(王瑞閔)繼探源台灣雨林、東南亞與佛系熱帶植物之後,再度解密拉美植物,搭配越洋至現場的一手調查。

台灣鄉土食物代表――番薯,源自中美洲,作家胖胖樹深探被遺忘的拉美植物

烰番薯是農村時代的記憶。(圖片提供:王瑞閔)

「夯寒吉」是21世紀才出現的流行用語,道道地地MIT(Made In Taiwan),以華文音譯台語的烤番薯。不過,台語中有很多動詞是現代華文沒有的。以我的經驗來說,熟悉台語的朋友不會說烤番薯,而是說烰番薯,音更接近「補寒吉」。

農村時代沒有瓦斯爐,而是使用木炭生火的灶台。煮飯燒水後餘下的灰燼,就是小孩子烰番薯的好機會。番薯靜靜地在餘溫裡慢慢被燜熟。等待過程中,總是在廚房進進出出,一直問大人好了沒、好了沒,甚至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打開灶台下的小鐵門偷看。

等番薯熟透後,大人取出,讓我們用日曆紙包著吃。剝開後,黃澄澄的地瓜,香氣四溢,可是我卻總愛那稍微被烤焦的部分。這是我記憶中孩提時的小確幸。

黃心番薯。(圖片提供:天下資料)

除此之外,一年一度的炕窯則是我的大確幸。春節期間,叔叔、堂哥會帶我們一幫小朋友到田裡炕窯。回外婆家,舅舅帶我們再炕一次。彷彿沒有炕窯就不算過年。

農田閒置期的大確幸——炕窯

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一年只能一次,長大後才漸漸理解。台灣西部平原一年三穫,春夏通常是種水稻,入秋後種地瓜或是一些溫帶的蔬菜。農曆年前採收後,農地會有一小段閒置期。加上台灣西部冬天少雨,這時候田裡的大土團特別適合炕窯。

廣告

我跟著大人用土角堆成空心的小丘,然後放木麻黃與乾稻草生火。待火把土都烤紅了,將地瓜、玉米等食材丟進去。最後把土堆搗碎、夯實,覆蓋在這些食物上面。類似烰番薯的方式,藉由土壤的溫度把食物燜熟。離去前調皮的我一定要往土堆補上兩腳,彷彿是宣告終結的儀式。(延伸閱讀:以養蘭花的技術種地瓜,全家「夯番薯」的幕後推手─台南新化瓜瓜園

炕窯是農忙之餘的野炊活動。(圖片提供:王瑋湞)

曾幾何時,這種冬日農忙之餘,大人帶小孩殺時間的野炊樂趣,在高度都市化的今日,成為親子體驗兼回味童年的休閒活動。所以我由衷相信這個活動不會消失,還會繼續留在每個世代的兒時記憶裡。倒是灶台幾乎消失了,烰番薯的活動很難再現。

不過,印象中什麼都有什麼都賣的便利商店,居然在我碩士班時復刻了記憶裡的味道。肚子餓的時候,除了泡麵之外又多了烤地瓜這種新選擇,而且不會搞得灰頭土臉,不用漫長等待,確實是一大便利。

除了烤地瓜,還有地瓜飯、蜜地瓜、番薯餅,都是我們傳統飲食文化的一部分!夜市的地瓜球、灑了甘梅粉的炸番薯條、用番薯粉做的古早味粉圓,也都是我們熟悉的小吃。番薯,早已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存在你我的記憶當中。甚至早期農村社會,番薯的外型與生命力被當做台灣的象徵,並融入生活俗諺。(延伸閱讀:謹此獻上對植物獨一無二的愛,胖胖樹為台灣植物群道出隱喻的島嶼DNA

廣告

台灣夜市中的蜜地瓜。(圖片提供:Shutterstock)

「番薯毋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形容老一輩刻苦耐勞的特質;「時到時擔當,無米才煮番薯箍湯。」用來比喻隨機應變。

可是你知道嗎?台灣不是番薯的故鄉,番薯是道道地地的美洲原住民。

台灣本來沒有番薯

目前科學界相信,番薯大約是5000到8000年前在中美洲被馴化。1493年被哥倫布帶回了歐陸,16世紀又被西班牙帶到菲律賓,而後逐漸在東亞地區普及。由於番薯跟玉米改變了全球飲食習慣,提高了舊世界的人口,所以不論是植物學家、考古學家、人類學家,都對番薯與玉米的馴化及傳播史有莫大的興趣,相關研究論文、專書汗牛充棟。

特別是番薯傳播到太平洋中央的玻里尼西亞這件事,還一度讓學界沸沸揚揚。有一派相信,美洲跟玻里尼西亞的原住民在史前便有交流;有一派則認為,是動物將番薯傳播至太平洋島嶼。至今仍沒有定論。

那番薯是怎麼來到台灣呢?有人說是從華南傳來,有人認為是從菲律賓傳來,各有各的論點。不過關於番薯的文獻紀錄非常多,傳說也不少。

小時候聽過一個說法,番薯是鄭成功從華南帶來台灣的,靠著栽培番薯,解決了包圍熱蘭遮城9個月的糧食危機。那時候不疑有他,長大後才慢慢發現這是一個簡化過的故事。雖然這是一個塑造鄭成功的神話,但至少幫助小朋友記得番薯是外來植物,並且是抗飢荒的糧食。可惜現在大家不記得這個故事了,也不記得番薯的身世。

廣告

雲林的地瓜田。(圖片提供:天下資料)

其實早在荷蘭來台之前,原住民便開始吃番薯了,跟鄭成功無關,跟荷蘭也無關。

17世紀初,明代學者暨旅行家陳第跟著沈有容在海上追剿所謂的倭寇,因而渡海來到台灣。1603年他寫作《東番記》,當中便記載台灣的蔬果中有番薯。可見番薯引進台灣年代久遠。

華文最早的番薯專書《甘藷疏》中有特別說明,華文所謂的薯,古代都是指薯蕷,現代俗稱山藥。這本書1618年(明萬曆46年)徐光啟所撰寫。徐光啟雖然是科學家,但也十分關心農業。他在這本薄薄的書中詳盡說明薯蕷跟番薯的不同,並細說番薯由來,以及如何繁殖、栽培、管理、採收、利用,鉅細靡遺。

更早之前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雖然也有介紹甘藷,但是看看李時珍的描述:「民家以二月種,十月收之……,剝去紫皮,肌肉正白如脂肪。」不論是栽種時間或外觀,都可以知道這是在描述山藥,而不是我們熟悉的番薯。由此可知,拿《本草綱目》來說嘴番薯的優點並不恰當。

好吃、好種又不排擠五榖的作物

明末清初,另一位地方官周亮工也曾推廣番薯。他在1647年(清順治4年)被派到福建任官,於著作《閩小記》記載:「蕃薯:萬曆中閩人得之外國,瘠土砂礫之地,皆可以種。」這本書也闡述了番薯的由來,並強調番薯好吃、好種,又不會排擠五榖,是非常好的作物。

廣告

圖片提供:王瑞閔。

從徐光啟到周亮工,我猜想,17世紀初番薯引進不久之後,許多官員都已經看見它好處多多,於是加以推廣。也因為這樣,東亞人口得以逐漸增加。

1722年(康熙61年)朱一貴事件結束後,巡台御史黃叔璥被派到台灣來。當時他時常到各地考察,並寫作《台海使槎錄》,描述台灣的風土民情。書中提及台灣飲食:「種粳稻、黍糯、白豆、菉豆、番薯」,又寫道:「番薯熟,早種者七、八月先出,田家食至來年四月方盡。」從文字不難發現黃叔璥對農民的耕作觀察細微,不是走馬看花而已。從農作物的種類、作物採收與食用的季節,描述都很到位。

近代植物學上,重要的植物幾乎都是由林奈(Carl von Linné)率先命名。1753年他在名作《植物種志》(Species Plantarum)中將番薯放在旋花屬,命名為Convolvulus batatas,跟現代番薯學名不一樣。1791年,提出用進廢退說的拉馬克又將番薯移到現在的牽牛花屬,改名為Ipomoea batatas,種小名是來自加勒比海原住民泰諾人所使用的泰諾語batata。

番薯的花上午開,中午就凋謝了。(圖片提供:王瑞閔)

在華文裡番薯有很多的名稱,有時候寫薯,有時候寫藷。無獨有偶,在西方語言裡,番薯名稱也非常複雜,而且類似華文有混用的情況。一般英文稱番薯為Sweet potato,字面意思是甜的馬鈴薯。但是大家如果有印象,台灣的知名入口網站「yam 蕃薯藤」就是例外。yam在美國可以指番薯,但是英文中通常是指薯蕷。就跟華文一樣,一薯多用,令人眼花撩亂。

廣告

西班牙語裡保留了batata這個字來稱呼番薯,但是葡萄牙語中batata這個字卻是指馬鈴薯,番薯則稱為batata-doce,其中doce是糖的意思。

接下來更崩潰的要開始了,一樣是西語系國家,用字習慣也不同,哥倫比亞、委內瑞拉、阿根廷等南美洲國家跟西班牙一樣,稱番薯為batata;但是同樣使用西班牙文的墨西哥及其他中美洲國家,則稱番薯為camote,這個字來自古代中美洲廣泛使用的納瓦特語camotli,傳到菲律賓則變成kamote。但好死不死,同樣講葡萄牙語的巴西卻仍舊稱番薯為batata。

到這裡大家應該都昏頭了吧!或許會想,幹嘛要知道這些中南美洲國家怎麼稱呼番薯?因為番薯是美洲原住民啊!希望大家有機會到拉丁美洲遇到番薯時,知道當地講的究竟是番薯還是其他薯。

大家是否知道台灣番薯的產地在哪?就我個人印象,較有名的是南投竹山和雲林水林,每到產季,這兩個地方路旁就會出現許多賣番薯的攤子。

竹山有財神廟,廣為人知。竹山的番薯包也是我喜歡的滋味。水林在哪裡?就在以媽祖廟聞名的北港隔壁,有華人「開台第一庄」之稱。有機會到北港媽祖廟拜拜,可以留意附近的圓環,圓環中間有豎立一座顏思齊開拓台灣登陸紀念碑。水林的顏厝寮相傳是海商顏思齊落腳的村落。(延伸閱讀:台灣很多農產品都來自這裡!田裡的兩個寶 雲林一點也不無聊

廣告

雲林水林的顏厝寮有開台第一庄之稱,此地也盛產番薯。(圖片提供:王瑞閔)

我的老家也在水林鄉,而且我小時候跟阿公阿嬤住過的村子,好巧不巧就叫做蕃薯厝。根據村子裡供奉媽祖的大廟記載,蕃薯厝是洪月於康熙年間來台開拓。1668年洪月搭建草廟奉祀媽祖,後來草廟爬滿了番薯藤,所以便尊稱此媽祖為蕃薯寮媽。這也是為什麼《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開篇介紹的植物就是番薯。

番薯到了日本時期長出了草字頭,變成了蕃薯,其他還有甘藷、紅薯、地瓜等稱呼。植物分類上,它是跟美稱「朝顏」的牽牛花同科同屬的植物,同樣會在清晨開花,中午前凋零,淡淡的紫色花十分秀氣。至於我們食用的部分,是它的塊根,有儲藏水分與養分的作用,也讓番薯具有絕佳的抗旱能力。

我出生在台灣經濟起飛後的年代,即便曾經跟阿公阿嬤在鄉下生活,卻沒有經歷過老一輩所謂的艱苦日子。西部鄉下窮困的農家只能吃番薯籤和番薯葉,對我們這一代來說不過是「故事」。即使聽母親說過,她兒時和舅舅一起去「拾番薯」的日子,我仍舊無感,也無法體會。甚至小時候怪癖一堆,總不愛地瓜和白米飯混著吃。直到年紀稍長,一個人北上到大城市求學、生活,才開始懂得欣賞地瓜飯的好滋味。

我還見過一種人不吃的地瓜。現在大家常見的番薯,有黃肉或橘紅色肉,甚至還有紫色肉。其實還有一種奶白色的,採收後會刨成絲曬乾,是冬天餵豬、餵牛的品種。現在家畜也好命了,有營養均衡的飼料吃,還有冷氣吹。這些農村景象已經很久不見了。

拾番薯的畫面是農村裡最美的風景。(圖片提供:王瑞閔)

來到繁華的城市生活,除了逢年過節,越來越少回鄉下。加上中學以後緊鑼密鼓的考試,升學壓力讓我漸漸遺忘鄉下的一切。直到出社會,我開始懷念鄉下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懷念那段在蕃薯厝烰番薯就覺得很幸福的日子。

有一年冬天,陽光煦煦的上午,我驅車回到老家,正巧碰到路旁有人在採收番薯。我停下來拿出相機,拍番薯採收,拍番薯將凋謝的花朵,還有幾個婦人彎著腰拾番薯的景象。我看得出了神,總覺得這畫面似乎在哪兒見過。直到其中一位婦人向我打招呼,才把我拉回了現實。她笑嘻嘻地問我在拍什麼,還拿了一袋番薯子仔要送給我。

回家後我整理照片,才赫然發現「拾番薯」的畫面,竟跟我們熟悉的世界名畫「拾穗者」好像啊!

法國巴比松畫派名畫家米勒的大作可以進奧賽美術館,那基於相似的理由,台灣早期地主讓窮苦人家可以拾番薯的美意,何嘗不是農村裡最美的風景。

胖胖樹(王瑞閔)。(攝影:王士豪)

延伸閱讀

台灣夜市最佳配角──百香果,故鄉在拉丁美洲,且命名與與耶穌基督相關!

*本文作者:胖胖樹(王瑞閔),摘錄自《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農村、童玩、青草巷,我從亞馬遜森林回來,追憶台灣鄉土植物的時光》,出版日期:2020年7月3日,出版社:麥浩斯出版。博客來

作者簡介

胖胖樹(王瑞閔)

作家、插畫家暨熱帶雨林植物愛好者。座右銘:「如果一輩子只能做好一件事,希望此生可以為台灣留下更多活的文化資產(熱帶植物)」。從孩提至今,夢想打造一座熱帶雨林植物園。為了實現夢想,自大學起一方面不斷蒐羅考證相關資料與文獻;一方面尋找失落的熱帶雨林植物,足跡遍布全台。同時,也將這些熱帶植物的紀錄分享在臉書與部落格「胖胖樹的熱帶雨林」。

為籌措實現夢想的資金,台大森林研究所畢業後還進入房仲業工作5年。30歲,為了讓更多人了解自己的夢想,矢志成為作家。

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馬萱人

微笑精選好文

微笑台灣特別精選各路出版好書、刊物與網路數位內容,分享在台灣旅行與生活的相關摘錄轉載。
提供更多不同角度的在地觀察、記錄或記憶。

歡迎好書推薦,可email至:[email protected]

立即加入會員,取得
專屬服務
立即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