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友翔的檔車後頭,我騎在鮮少有車輛的路上;這條池富道路長長一段,但經過觀光景點入口,即是一個熱鬧與寧靜的分水嶺,越往裡頭騎,就越無人煙。轉了幾個彎,穿過靜謐、狹長的田間小路,來到友翔的稻田,此地並沒有和其他田地相連,所以很適合友善耕作。

接近五點的午後陽光,已不再刺眼,雖仍溫暖但多了些慵懶,我拿出相機拍著田裡出現的瓢蟲、蜘蛛等生物時,一台車從遠處緩緩開來,友翔看著來車,有些尷尬地笑著說:「那是我爸,哈,等等一定說:這麼醜的田,有什麼好拍的⋯⋯」沒辦法,用友善農法耕作,稻田情形不好掌控,不用農藥、除草劑,大多時候,就是只能順其自然,但這種無法追求產量的方式,就是他最堅持的農法,他是友翔,一個38歲才開始種田的農夫。(延伸閱讀:親手彎腰割稻,陽光下池上的稻子是金黃色)

友翔的爺爺是池上的農人,而爸爸曾在西部工作,後來生活較穩定時,才又回來池上重拾農活,但是友翔曾在池上念國小,因此池上仍有他許多的童年記憶。
退伍後,就在台北的工地工作,這一做,轉眼就是十七年。「每天都是在地下室,做著粗活,整天就是灰灰暗暗的。」工地環境瀰漫灰塵與潮濕,昏黃的燈泡是漆黑地下室裡唯一光源;友翔流著汗,用雙手搬運著雜物、水泥袋、垃圾,重複一趟又一趟,這就是他數十年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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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累,但為了好好存錢啊,」友翔笑笑的說。付出勞力讓他能繳付房貸,所以憨直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難得可貴的是,他沒有一般工人會抽菸、喝酒的習慣,反而愛上了騎重機,每一次休假,他就騎著車載著老婆環島旅行,這是他最喜歡的舒壓方式;友翔與老婆的平穩生活,在2014年,有了新改變,「我們沒有特別計劃,就突然有一天,她就懷孕了。」就如此,他們開始體驗到不同的育兒經驗。
友翔本來就對老婆很好,何況她又懷孕,更是小心翼翼地呵護。他做了兩件之前沒經驗的事,一個是到市場買菜、挑水果。沒研究還好,問了長輩、上網搜尋後,意識到健康、食安的問題,很多時候,乾脆跑到里仁商店買有機蔬菜。
另外,陪老婆去產檢時,他都會看育兒、健康相關雜誌,他說:「不知道還好,但有些事了解後,更煩惱。原來一個孩子能健康出生,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此時,他認知了食物的重要以及農作物無毒的意義。

他說買菜、蔬果的時候,會想起以前爺爺種田的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是農人,收成好就賺多一點,收成少就是家裡自己吃,但無論如何,大家都能吃得安心。
「雖然想過回池上種田,但也會是在更久以後吧。」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某天,他接到一通電話,得知父親的身體出了問題,雖然父親叫他不用擔心,但友翔卻無法不去煩惱。他在和老婆討論後,兩人決定等兒子稍大一些,就搬回去陪伴父親。於是,在2016年,他們收拾好行李,搭火車回到池上。(延伸閱讀:不是只有自己好,產地標章推手梁正賢:「池上需要的是冠軍米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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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來那天,友翔看著屋外美麗的稻田,心裡感受複雜,有著寧靜、也有些許不安,畢竟他是個返鄉中年,選擇的新起點,是自己從未接觸的農活,何況他想做的是「不用農藥」的友善耕作。
「知道會很辛苦,但當過消費者,我覺得友善耕作是必須去做的!」不願違背內心聲音的友翔,就此憑著傻勁開始奮鬥。他先是與父親好好溝通,雖然父親理解他的想法,但父親一點也不看好,因為老人家一直以來都採「慣行農法」,父親覺得原本方式就不見得能溫飽,友翔現在要友善耕作,絕對是苦了自己。到了最後,父親不情願地妥協,先把一部分田先讓友翔嘗試,並天天農事教學,來協助他這個大菜鳥處理各種農務。

友翔說,農夫的生活是一般人無法想像到的,第一次插秧、背割草機、穿雨鞋巡田、跌到田裡寸步難行。每天的稻田,也有各式各樣的情況,半夜被山豬蹂躪過、連續數日的豪雨、未知的病蟲害、破壞力驚人的颱風⋯⋯一個一個狀況,照三餐地迎向他而來。
友翔苦笑著說:「第一次準備二十幾萬,插完秧,錢就沒了。要收成時,產量不到三成。」我問:「所以有想過放棄嗎?」他立馬搖頭:「沒有!雖然很慘,但第一次吃自己種出來的米,覺得很感動、很安心,兒子還吃了好幾碗。」(延伸閱讀:巧本味 一家人移居到池上,用心料理四季「素的充滿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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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被產量淒慘給打倒的友翔,他更積極與其他農民交流,同時,農活也越做越熟練;用其他人的經驗來對付病蟲害,到了第二年下半年收成時,稻米品質、產量總算有了明顯的提升,他開心地說:「現在產量有多一點,總算能拿出來賣了。」而他自產自銷的品牌名「烝橙享食」,是取自老婆和兒子的名字,也表現他為了家人健康的初衷。

「池上的水源純淨、土地肥沃,配合友善耕作,米一定會好吃,」友翔很肯定地這麼說。他也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這三年多的農家生活,每天總會遇到新問題,畢竟耕作有著太多學問,想解決是沒有捷徑,需要花時間去了解,來慢慢累積經驗。
問他覺得辛苦嗎?他大笑說:「以前工地很無聊,現在每天都很有趣,還可以看雲、在大自然下工作,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加上父親的病況好轉,而五歲的兒子每天在田裡玩得不亦樂乎,讓他做起事來,沒有後顧之憂。
友翔的人生後半段從零開始,從水泥工地來到了肥沃大地,由純勞力的工人變為研究病蟲害的農夫,以前騎著重機環島,如今則是騎著藍色檔車穿梭田間⋯⋯雖然,他這條友善耕作的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有外冷內熱的父親默默協助,老婆與小孩當他最大的後盾,相信他那份堅持的理念,種出「家人吃得安心」的米,一定能持續走下去,並且推廣給更多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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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