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穀場有種魔法,會自動招來歡喜與福氣。它意味著古老、恆常、平凡、以及勞動之美。也意味著辛苦、甘願、任其擺佈、與大地共生共存。(前情提要,上篇:收割時節誰不愛?成片的金黃隨風搖曳,滿布美濃小鎮)

過去是不得不,然則時代進步,而今小農能在收割後直接將穀子送交烘米廠,穩定的低溫乾燥技術,讓農夫不再提心吊膽於晒穀時有限的人力、雷雨的到來,而更有餘裕擴展耕種面積。
現在,年輕一輩若選擇曬穀,那是自發的、甘願的。

太久沒能成功曬穀了,自返鄉第一年後,年年收割皆遇陰雨,我們忍抑著曬穀的願望,願望堆疊久了,幾乎變成夢想。今年小飽刻意提前插秧,五月中旬,南方的美濃小鎮開始收割,我們終一償宿願,得以曬穀。
「吃來吃去,還是日曬米好吃啊!」記得開收割機的大哥這樣與我說。
小飽日前便為曬穀做準備,將耙子去繡與上油、準備大帆布……黎明即起,汗如雨下,曬穀是會全身發癢的工作(穀子有極細的絨毛),我們將全身包得密不通風,在烈日下翻穀,太陽再大一點吧!好久沒曬穀,幾乎遺忘曬穀的手感了。太陽大時,一刻鐘翻一次;陰天時,半小時翻一次,耙子拉起一層,又一層,穀子滑落的聲音真的好好聽,淅瀝瀝、淅瀝瀝地,像細語的海。乾燥的程度愈高,穀香就愈鮮明,那是太陽所賦予的。我感覺到自己內裡的某些陰鬱,也隨著陽光一起蒸乾了。(延伸閱讀:午後的手工曬穀場,曬的不僅是穀子更是長輩們的辛苦童年)
廣告

曬穀令,身體與土地,擁有合一的韻律。
但當天空烏雲密布時你就笑不出來了,時不時就抬頭望天,遠處一聲悶雷,你的神經就即刻緊繃,準備隨時收穀,收穀動作要迅速到位,稍慢一點雨滴便直直落。尤其西南部毫無預警的午後雷陣雨,最令我們倉皇。可是,收穀後沒多久雨又停了,甚麼時候再將帆布拉開?還得看老天神色,你蹲在晒穀場上,心裡反覆思量、祈禱,會不會一耙開又落雨?
晒穀場上,完全「看天吃飯」。

「為什麼,一定要曬穀啊?」有時被雨折騰得沮喪,我會問。對啊,明明可以全部送烘的……
「……這是傳統。」小飽說。連日他都守著曬穀場,心心念念著穀子,乾燥度攸關品質,而天卻不由人。
當地朋友前來探班、市區的母親回來煮飯、遠方來訪的友人也參與……晒穀場有奇怪的引力,惹得大家前來探望,問東問西。

至於到底是晒穀好還是烘穀好?沒有好不好,只有選擇,我們由衷感謝大型機械分擔了農民苦勞,晒穀場上則保有人的意志與陽光大地的香氣,何其有幸可以兩邊通吃,嘗試不同的決定加以實踐,並散播訊息出去,讓都會了解農村的生產模式,農村也大方仰賴都會的消費。
廣告
交融古老的與現代的方法,認識一碗飯的生成,這何嘗不是一個幸運的時代。
>>
更多關於米的故事:小飽下田‧崇鳳寫字
延伸閱讀:種稻那些人與事
親手彎腰割稻,陽光下池上的稻子是金黃色
「洄稻佳里」,依天地時序彎腰種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