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我走出房門,飽的姊姊小蕨迎面走來,問我田在哪裡?聽起來,像是想去田裡。
快割稻了,正想著該如何描述路徑,一轉身,瞥一眼窗外,一台藍色的卡車正在祖堂前空地,偌大的後車廂像是在倒什麼——這場景似曾相識,我轉過頭,向小蕨瞪大眼睛:「好像,在倒穀子了!」
三步併兩步跑下樓,怎麼這麼快!距離剛剛人家打電話來說要割稻,也不過二十分鐘。小蕨跟在我身後,一前一後跑向祖堂。果然,穀子真的在廣場上了!
小山似地、金黃色的稻穀,陽光下閃閃發光。
「哇——」小蕨忍不住驚嘆。我蹲下來,呆呆看著。爸爸和媽媽都在,小歐吉也跑出來了。飽站在那裡,看他的穀小孩們嘩嘩落下,地上早早鋪好了帆布,等一下,就要開始曬穀了。
童年記憶的啟動鍵
這一幕,早在歸返美濃時,我便偷偷想像了無數回。
像是一種儀式似的,把祖堂前廣場變禾埕,遍地黃澄澄的穀子,在陽光底下閃著金光。不知為何讓我心心念念許久,大概在腦海中模擬了太多次,以致於一旦成為現實,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卻又如此真實。
我蹲在那裡,有些恍神,想起昨天的大雨、水光中的舞台、歌聲與樂聲、溫暖的紅豆湯、喝開了的鄉親父老……。舞者指尖在夜下的雨絲間顫動,衣袖飄飄,雨傘大軍就這麼攻占廣場。不過相隔一日,這下卻滿載稻穀,成為農民的舞台,午後的熱氣在空中浮動,人民質樸,而且忙碌。
廣告
一個廣場,兩種日子,不可思議的雙面風景。
爸爸一直盯著稻穀,彷彿有什麼牽動了他。他的眼神藏有深沉的過去,拿著耙子等待,蓄勢待發,準備開穀。耙子只有兩支,一支在飽手裡,一支爸爸拿去了,這下我要拿什麼呢?儘管爸爸不斷強調小時候做農做到怕,別冀望他幫忙。可是這當下,他就賴在這裡,碎碎念著小時候曬穀場上的記憶。
「齁!以前曬穀多辛苦啊,阿媽都一個人在禾埕上翻,穀子太多翻不完,又還有衣服要洗、豬要餵、午餐要煮。半小時才翻一次也不奇怪。」爸爸一邊說一邊摸著穀粒。
小歐吉叼著一根菸,一邊背著手大步走,像在算著什麼:「四十年,這場景我四十年沒見了。」小歐吉說。
長者的童年在這個時刻翻騰,我們插不上話,但感受得到記憶的溫度。蹲在一旁拍照的可不只有小蕨,小歐吉也用手機拍了幾張。
嘿,不是叫我們不要曬穀嗎?這下子曬下去的可不只有穀子,還有久遠的歲月。
「鳳,妳不是有很多事要做,爸爸來就好,妳回去書房。」父親踩在穀堆上,一邊不忘趕我走。
「爸,穀子上有毛,踩久了會癢。」我拿一雙雨鞋給他。
就這麼靜靜看著飽和爸爸一起開穀。爸爸奮力耙著,一邊耙一邊說開穀和收穀最耗力氣,口吻間隱匿淡淡的興奮。
廣告
想了這麼久的畫面,好不容易遇到,我才不想回家坐在電腦前敲字。飽安靜、穩穩地耙開穀子,我聽見穀子刷刷的聲響,像聽見飽耙開了長久守候的嘆息。其實穀子早已成熟,這幾日飽總心焦於雨日無法收割,大雨會把熟透的穀子打落土地,農夫一顆心總隨天氣忽上忽下,飯不能專心吃、覺也睡不好,終於收成一刻,依舊不確定是否有穩定的太陽足夠日曬,我瞥了一眼遠山厚厚的雲層,怎麼離開?我不願錯失任何關鍵的節骨眼,真切緊實的生活撐開了一切,那些說不出口的難安、那些美好景象的背後。
結果,曬穀場上,湊熱鬧的比工作的更多。
阿姨啊、阿伯啊、路過的阿公阿媽啊……,都停下來駐足觀望。
一位阿姨騎著腳踏車,經過曬穀場時立時剎車,我們都清楚聽見了剎車一瞬腳踏車發出的尖音。「阿姆唷,你兜在做麼个(我的媽呀,你們在做什麼)?」阿姨銅鈴般的眼睛和誇張的動作,讓人忍不住發噱。
「曬穀喔!」阿姨走上前,笑了:「齁!你知道嗎?我們小時候,才放學回家,剛走進家門,書包都還沒有放下喔,就立刻要幫忙了。哪裡想得到,現在還能看到這畫面!」阿姨講國語時客家腔濃濃的,明明分享的是從前的忙碌無奈,阿姨卻愈說愈快、愈說愈激動,夾雜幼年的自己、農村的辛勞,和時代更迭的百感千愁。
廣告
現在不一樣了,插秧割稻都有機器代勞,務農依然勞累,然則時代的進步,讓年輕一輩能自主選擇,小面積種植的穀子不多,手工日曬並非天方夜譚。相較於從前,曬穀成為一種對陽光的敬意——與天地同進退。一如不用農藥不灑化肥,這是年輕小農的甘願。上一輩任勞任怨的勞動身影,讓我們愛戴與敬重;而我們這一輩勞動的身影,也為長者帶來新的思考新的價值。
曬穀場像個啟動鍵,啟動這些長大的孩子們,訴說過去怎麼咬牙如何辛勞。我卻在他們難以自抑的回憶裡,感覺到過去所有勞苦,都在這回溯一刻緩緩蒸發,化為風一般,輕輕吹拂。
童年是溫暖的搖籃,即使再苦再煎熬。
阿姨的激昂帶動了媽媽,她們在樹下聊開了。爸爸停下手邊的工作,悠然轉身,對我說:「鳳鳳,她是我堂妹,就住在隔壁,你知麼?」
環山小鎮裡的浪潮聲
最初的熱鬧已煙消雲散,多數時候,這裡平淡悶熱。夢與理想的落實,確實需要無盡的耐心與毅力——這是一種檢核。
十分鐘到了。飽和我相繼起身,戴上斗笠、工作手套,拿著耙子到曬穀場上,分站在一壟壟的穀子前,開始翻耙。
成壟的穀堆被一層一層翻下來,耙子拉下來一瞬若還輕輕甩一下,穀子就能滑落得更遠更均勻。地面被豔陽曬得熱燙熱燙,滑落到地上的穀子,夾在陽光與地熱之間,三不五時地翻炒,穀子的含水度就會一點一點退去。但翻耙得用腰力,我的身材矮小,往往努力耙個一壟,飽早已耙過兩三壟了。
廣告
「呼——」我脫下斗笠,拉下袖套,一屁股坐在茄苳樹下。仰頭,大口大口喝水。
一旁的飽坐在石頭上滑手機,地上擱著杯碗,有媽媽準備的青草茶和銀耳湯。我坐靠在茄苳樹下,等待穀子吸飽陽光,蟬鳴聲囂張地鼓譟這個初夏,一隻麻雀停下來啄穀粒。
除卻風聲與蟬聲,一切安靜極了。我仰躺下來,瞇眼看葉隙間閃爍的陽光,敏銳地覺察著風,只要一陣風過來,細細感受風輕撫過身上每一個毛細孔,無上滿足。風也把枝葉弄得沙沙作響,豐盈的青綠遍灑,多虧這一樹的茂盛,我們才有綠蔭得以安歇,樹下涼爽得不可思議。樹好重要啊!小歐吉當年種下的茄苳樹,而今蔚然成蔭,為我們爭得一方小天地,樹下有大石環繞,這靜謐有蘊意的角落,我卻直到這個時刻,才懂得深深感激。
茄冬樹旁有一口廢棄的井,飽偶爾躺在其上小憩,我提醒他別睡著了掉進去。
「啊,吊床!」飽突然靈光乍現。
他興沖沖跑回家,帶一個綠色的吊床過來。想方設法綁在茄苳樹與電線桿之間,綠色的吊床,剛好橫越過這口井。
我笑了,這吊床很老了,是飽的阿公編的。老東西被遺忘多時,飽把它帶來美濃,也擱置了好一段時間,這下終於派上用場了。
廣告
飽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確認它堪用後,放心地把自己的重量交給它,兩手枕在頭底下,不料才剛剛躺好,手機的十分鐘鬧鈴就響了。
每十分鐘就要起身翻曬一次。昏昏欲睡也得曬,玩耍實驗也得曬。我們在諸多的十分鐘方格間進行著一天,不若當年阿媽還得忙餵豬煮飯打掃洗衣,這一輩得以在每個空歇中進行不同的小事。於是我們帶過來的東西愈來愈多,從茶水、書、筆電到吊床……。無奈就是十分鐘,而我們也接受被中斷。
起身,戴上斗笠,拿起耙子。
飽說,耙穀時細聽穀子落地的聲響,隨著翻曬次數的增加,聲音會有些微不同,穀子若乾得差不多了,耙子輕輕一甩,落地的聲音清脆。我仔細聆聽,在穀子翻落地面的一瞬,就像海浪在卵石礫灘上嘩啦啦啦退潮的聲響。我想起花蓮的七星潭,有些興奮,翻得更慢一些……,每翻一次,就聽見一次退潮。悶熱無盡的午後,環山小鎮的院內藏有浩瀚無垠的太平洋。海浪,是金色的,只不過得定時人工造浪,「穀浪」落地的交響,就是我的勳章。
風啊,來吧!讓穀子內的水分快速蒸散、帶走溽熱;風啊,來吧!衣衫逐漸濕透,小心汗水不能落穀堆;風啊,來吧!稻穀絨毛起飛,貼上汗涔涔的肌膚;風啊,來吧!熱在躁動,愈發刺癢,豔陽讓人珍惜也讓人痛苦。我能清醒地感覺汗水沿背脊滑下,又再生出一顆顆細小的汗珠,然後慢慢凝結,再滑下——這是渴盼日照的曬穀場、唯恐落雨的曬穀場,想望多時的畫面終於實現,只能不停不停勞動以回應,任隨飄移的雲層牽動每一根神經,雨落了一點下來,手忙腳亂地收穀;下沒幾下又停了,再重新耙開穀堆……。人跟著天公走,在土地生養的食物面前,我們是那麼渺小。
廣告
翻曬完一輪,飽爬上吊床,偷到一點愜意,搖啊搖的,祖輩的手藝承載著他,父執輩種下的樹照護著我們。
>>

本文節錄自《回家種田:一個返鄉女兒的家事、農事與心事》
書籍作者: 劉崇鳳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8/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