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生活比會考試重要？一場日本鹿兒島幼兒園的教育革命，教出有能力面對人生的新世代

十九世紀末，日本明治維新從薩摩藩，即今日的鹿兒島縣揭開序幕。當時的革新派憂心國勢衰頹，仿效歐美建立起現代教育制度。教室裡，教師站在黑板前授課、學生抄寫知識，高效率的知識輸入成功推動日本走向現代化。

一個世紀過去，這樣的教育模式仍適用嗎？曾在日本、中國、韓國各國擔任教師的古川理沙抱持疑問。她觀察到，即便上了大學，許多日本大學生仍需老師反覆提醒準時上課、繳交作業等瑣事，也有企業經營者坦言，不少新進員工無法判斷與應變工作中的變數。這樣的狀況甚至早在小學階段就發生了，學校九成以上的學習時間仰賴講授，培養出大量善於回答「正確答案」的學生，但也讓孩子慢慢消磨掉學習的熱忱。

說服銀行走一條不同的路

「既然如此，從幼兒園開始改變，才是最根本的方法。」古川理沙說。

2017年，她以「吃即生活」為理念，先在鹿兒島縣霧島市創辦「日和幼兒園（ひより保育園）」，隔年又在鹿耳島市中心的天文館商店街成立「天空之城幼兒園（そらのまちほいくえん）」。

古川理沙認為，教育是為了讓孩子有能力好好生活。

這兩所幼兒園不強調當前流行的ICT（資訊與通訊）教育，也不推崇雙語或超前學習，這裡的孩子討論著家常小事，味噌湯需要哪些食材、該去哪一家店買豆腐與蔬菜？「對十歲以下的孩子而言，最重要的是學會應對日常生活，並嘗試與不同世代的人建立連結。我們希望孩子建立起『我是這個城市長大的孩子』的認知。」古川理沙說。

但這樣的教育模式，並非一開始就獲得支持。起初，連創業資金都籌措困難，她既沒有幼兒教育背景，當地幼兒園數量也早已飽和，銀行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理念特殊的幼兒園能夠招募到學生，因此拒絕提供1.5億日圓貸款。

「但銀行不也應該和我們一起打造這座城市嗎？如果幼兒園成立，每天就會有60組親子走進商店街。」有如熱血漫畫的劇情，古川理沙向銀行提出幼兒園將會翻轉沒落商店街的規劃，最終不僅獲得貸款，銀行甚至加入協助招募學生與教師的陣線。

秉持吃即生活的理念，帶著孩子認識不同食材的特色。

開在商店街的巧思

當資金、教室等硬體資源一一到位，更大的挑戰其實是教育方式的溝通。許多教師和家長，常會擔心孩子受傷，而避免孩子參與有任何一絲危險的課程。

「但我們的想法是—不因為危險就不做，而是如何安全地去做。」

面對憂心的家長，古川理沙在開學前便一對一說明：孩子爬樹時可能會有擦傷、學習料理時可能會用到刀具，但這都是學習的必經之路。

幼兒園為此發明了專供兒童使用的菜刀，她拿起刀子輕輕一劃，白紙被俐落切開，這把兒童菜刀雖然鋒利，但刀身輕巧、刀尖圓弧、握柄防滑，讓孩子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操作。園方更編製了兒童烹飪指導教材，依照不同年齡規劃適合練習的食材與刀工：年紀較小的先從切香菇開始，年紀大一點則能挑戰紅蘿蔔等較硬的食材。甚至在老師陪伴下，五歲的孩子便能自行手作料理、販售餐點，替班上的郊遊活動籌措經費。

讓孩子拿菜刀看似膽戰心驚，其實更能訓練面對危險的專注力。

除了教室內的學習，適應社會也是幼兒教育重視的目標。多數的孩子從小被教育遇到陌生人搭話要趕快離開，久而久之，鄰里之間變得疏離，也失去信任感。

古川理沙刻意將天空之城幼兒園設在沒有庭院的商店街內，孩子若想玩耍，必須穿過商店街才能抵達公園，途中自然會遇見各式各樣的居民。幼兒園需要的食材與日用品，由老師帶著孩子親自採買，讓孩子在一旁觀察大人如何與陌生人互動。於是，孩子開始認識魚店老闆、豆腐店店員、路過的居民，甚至是觀光客。幼兒園的日常消費支持了商店街，商家也成為孩子認識社會的要角，慢慢學會如何適當地與他人相處。（延伸閱讀：在百人社區打造明星學園，雲林古坑華南國小聯手地方改寫年邁農村命運）

孩子有時也會接下採購食材任務，邊買邊逛，在互動中逐漸與商家熟識。

從食農教育到農村共好

而位處霧島市農村裡的日和幼兒園，每天午餐所需的蔬菜，多半向附近農家採購。飽餐後留下的雞骨頭、果皮，由老師帶著孩子製成堆肥。當孩子自己製作的堆肥養大了蔬菜，收成後回到餐桌，便與農家形成一個小而緊密的循環。（延伸閱讀：食農教育是什麼？怎麼做？為何而做？你我的飲食與購買農產的行動背後）

穩定的採購關係，也讓農民敢於擴大種植，不再擔心作物滯銷，甚至吸引年輕人返鄉務農。長遠來看，當年輕父母帶著孩子回來，有幼兒園作後盾，定居後的教育不成問題，農村就有機會找回活力。

全身沾滿泥巴，孩子小心地種下秧苗，親手參與廢棄農田復耕。

在古川理沙眼裡，幼兒園能做到超乎自身領域的影響力，「當今許多社會問題，都來自彼此割裂的自我中心系統（ego-system），企業追求自身獲利、地方思考自家的發展，每個領域各自處理專攻的問題。然而，真正能支撐地方運作的應該是相互連結的生態系（ecosystem）。」

味噌製作是孩子們每個月最期待的活動之一，捏製鹿兒島特有的麥味噌，認識家鄉的飲食文化。

為150年後的孩子設想

從幼兒園出發，重新串連起家庭、商店街、農家、金融與地方社群，原本沒有交集的人們，因小小的幼兒園產生連結。這樣的思考，也是她在薩摩新興領導力論壇（SELF）擔任代表理事想傳達的。

SELF由關心鹿兒島的人所組成，透過讀書會與合宿，討論城鄉議題。但他們不希望討論只停留在同溫層之中，因此自2022年起，每年舉辦為期三天的「薩摩會議」，強調提問的重要性，邀請來自各領域的人們共同思考地方的未來。

第一天，參與者圍繞「對話」、「共生」、「人類」等抽象主題展開思辨，第二天則走進十三個鄉鎮現場，與地方實踐者、領域專家一起度過一整天。有人前往溫泉勝地日置市的湯之元討論地域經營，有人到甑島列島認識極限村落，體認地方具體的問題與處境。

薩摩會議重視跨域對話，從流域、文化到都市設計，討論與生活息息相關的議題。

「第二天的參訪地點並不是由我們決定的，而是透過公開徵件產生。」古川理沙說。入選的地方團隊會與SELF共同規劃，將提問的主導權交回給地方。「近年，甚至有不少市町村首長親自報名參與，主動提出地方想與各界討論的議題。」

三天下來，讓薩摩會議就像一面鏡子，使原先互不交集的人，從他人的生活中清晰地看見想要開展的未來。當提問具體可行，資源如何支持這些行動，也成了SELF下一步想解決的課題。古川理沙觀察，容易被量化的成果往往更容易獲得銀行投資的青睞；但那些無法立即看見回報卻重要的行動，反而更需要資源挹注。「因此我們正著手成立『薩摩基金』，建立能支持資本之外價值的機制。」

150年前，薩摩藩的革新派彼此合作，推動日本走向現代化，150年後的今日，鹿兒島各行各業的人們也開始建立跨領域的平台，彼此對話、思考：我們要為150年後的世界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