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金山蹦火仔的季節了。
大概7年前我曾經去過一次，當時帶著相機與無盡的期待，希望拍到如網路上那樣震撼的畫面：點火人站在船頭高舉，火光在黑夜中炸開，點亮了船頭，也照亮了海面，海面上是被火光吸引而跳躍的青鱗魚，成千上萬的青鱗魚黑影讓整張畫面充滿了生命力，漁民揮動叉手網大力捕撈⋯⋯結果，那幾年剛好漁獲量少，蹦火仔的船出海次數也跟著變少，我在岸邊等了一整晚，只有火光，卻不見魚群。
在那之後，我就沒再認真追逐過這項技藝。
前陣子在台北捷運站的某個看板上，我又看到了蹦火仔的照片：黑色的海面上，橘紅色的火光炸開、青鱗魚群跳躍出海面。那個沒完成的夢似乎又被重新點著了。（延伸閱讀：蹦火仔 世界唯一的磺火漁法，在金山海岸）
作為台北動脈的魚路古道
大多數人是沿著台二線直接開進市區逛金山老街（金包里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來到金山都不從老街進去，改走另一側的磺清路，穿越社寮社區進入磺港漁港。這邊人車少、又好找停車位，更能感受到漁村的清幽氣息。
說到這個磺清路也很有意思。從地圖上看，它就是一條相當筆直的路，可是當你站在其中，尤其是站在路頭路尾兩端，會發現它是波浪狀的路面，彷彿在告訴你：是了，這裡就是要通往海邊跟漁港。而且，這裡還是萬金石馬拉松的重點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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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磺清路後左轉，馬上就進入到了磺港漁港。
磺港是磺溪下游的出海口，是一座河口港，早在300年前就因為大屯山開採硫磺而成為重要的輸出港，「磺港」這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直到後來硫磺沒落後，這裡才轉型漁港，成為漁獲進入台北的第一站。
沒錯，以前的人是從這裡翻過整座陽明山出去的。
如果走過陽明山擎天岡的環形步道，你可能看過一個石頭堆砌的城門，上面就寫著「金包里大路」，這條路就連接著陽明山和金山，最早是原住民的山徑與獵路，「金包里」這個名字，是凱達格蘭族馬賽人社區地名的音譯，日本政府來了之後，才把這裡改名為「金山」。
金山老街就是逐漸形成的聚落市街，所以磺港的漁獲上岸後，先到這裡進行簡單處理、分銷，然後再沿著金包里大路，也就是魚路古道，將漁獲挑過擎天崗，經山豬湖、山仔后，送到士林、大龍峒、大稻埕去賣，賣完再補些日用品循原路走回來，也難怪有句老諺語這麼說：「草山風、竹子湖雨、金包里大路。」（延伸閱讀：兩條新北親水古道推薦 金包里大路每一片綠都很療癒，坪溪古道踩水看柳杉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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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金山的人怎麼活，是大屯火山群寫的劇本：火山給了硫磺、給了溫泉、給了種地瓜的黑壤土，大海給了漁獲，魚路古道則是把這一切扛過火山、送進台北的動脈。
先安居再樂業的地方經營學
所以當你來到磺港漁港，你正站在一個超過400年歷史的路徑的起點。
走進磺港社區，或許是中午的關係，正是漁村作息裡的「清晨」，漁夫們都還在睡夢中，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一些曬在路邊的漁具，幾隻好動愛玩的野貓。
唯一營業的是座落在稍微高處的餐廳「享魚路」。
「享魚路」是一間融合地方創生、飲食文化與永續理念的特色餐廳，由深耕金山多年的地方團隊「浪金山」打造。中午時分，我正好餓了，幸好店內座位還不少。餐點看起來很像日式定食，菜單上標示「薑爆小卷」是招牌特色菜，畢竟北海岸就是釣小卷的好去處，不過我還是點了最愛的一夜干，抱歉了小卷。（延伸閱讀：新北「浪金山」從Podcast出發，空間換宿、開餐廳，用行動創造地方能量與在地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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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裡最近新開了另一間餐廳，在水尾那一側，料理方式又不同了，是清蒸的。」結帳時店員對我介紹。
「你們在這裡很久了嗎？」
「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享魚路才剛剛開一年左右，這個空間平時也會舉辦一些活動。」他滔滔不絕，「我們希望讓更多人認識金山，但是我們不做太大型的活動，而是先滿足當地人的食衣住行等等基本需求開始，我們認為先『安居』才能『樂業』。」
很有意思的想法，這讓我想起這幾年政府想大力推行的「地方創生」的概念，目標是人口回流、避免一個地方消失，而回流的最好作法就是促進經濟產業發展，人才願意回來，但是在經濟活動之前的基本生存需求呢？我還真沒想過。
飽餐一頓後，我決定到負責「樂業」的「煮飯間」。
「煮飯間」並不是吃飯的地方，而是我這一趟來的重點——蹦火仔的傳承之地。金山這裡目前據悉只剩下「富吉268號」和「鴻昌168號」兩艘船還在用這個方法捕魚，煮飯間正是經營富吉268號的所在。
蹦火仔：流轉磺港百年的傳統漁法
「蹦火仔」又稱磺火捕魚，是全世界目前僅存於金山的傳統漁法，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漁業文化資產之一。漁民利用瞬間強烈火光與巨大的「蹦」聲，吸引成群青鱗魚躍出海面，再以叉手網迅速撈捕，是視覺與聽覺的文化盛宴。（延伸閱讀：走讀新北金山磺港，蹦火仔船、地瓜園和魚路古道，山海連線守護百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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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漁民用的是煤油火把，但是效率極差，現在則是碳化鈣加水後產生乙炔氣體，再將乙炔點燃。相較於火把，乙炔燃燒會產生瞬間極強的火光和聲響，成群的青鱗魚瞬間就會被吸引或者驚嚇而躍出水面，捕魚效果大幅提升。
其實這火光與硫磺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只是當地漁民借用了這個字罷了。
「為什麼這裡這麼多青鱗魚呢？」我問了在「煮飯間」的一位在地青年。
「青鱗魚喜歡吃浮游生物啊，磺港這裡因為黑潮跟磺溪帶來很多浮游生物，青鱗魚就會被吸引到這裡了。」他說。
「那2019年前後是不是魚群有減少？」我追問著，想解開藏了7年的疑問。
「是啊，之前有貨輪擱淺漏油，青鱗魚那時候有減少沒錯，近幾年才有回來。」原來如此。
看著「煮飯間」附近一群又一群的導覽團，我忍不住又多嘴問了句：「現在這項文化技藝是不是越來越受到重視了？」
「是啊！現在慢慢做起來了，是真的有幫助。」他說，還問我是不是今晚要上船的遊客。
「不，我沒有事先預約。」我知道，在船上可以近距離拍到這項極為珍貴的文化畫面，但是我怕暈船，所以只能先在岸上觀望了。
「不會暈船啦！如果是我帶團，一團40個不會超過5個暈船的！」他相當有自信，但我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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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鏡頭焦段多長？200？那應該可以啦！最近都在野柳那一帶出現，今天可能要去核二廠附近看。」
沒想到他竟然也懂相機。我又繼續追問：「但是我幾年前來的時候，我記得就在磺港口拍攝而已，很近耶！」
「咦？那可能只是表演船，在港內比較不會有魚。」看來我7年前的拍攝不能算是「失敗」，只是自己沒有做好功課而已。但是這樣一來，我拍出來的畫面到底會長怎樣呢？可以像其他大師拍到的那樣澎湃嗎？
臨別前，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或者說知道我想要些什麼，對我多說了一句：「下午六點吧！在國聖埔沙灘會有牽罟，可以去看看。」牽罟啊，我也沒看過漁村齊心拉網這樣的震撼景象，去看看也好！
沿北海岸追逐蹦火下閃現的漁船
再次穿越磺清路，我來到國聖埔沙灘上的一座涼亭等候。我照著他說的方向望去，但是沙灘上卻是一片荒蕪，除了幾枝浮木外再無半點痕跡，一路等到六點半，沙灘上仍然只有拍打上岸的海浪，我好像是來餵蚊子的。
難道我被騙了嗎？不會吧？那會不會連蹦火仔的漁船也不會出現在野柳？我開始有些緊張，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海面上一艘艘漁船陸續點起燈火，遠遠看去，跟平常出海的漁船沒有兩樣，一時間熱鬧不已，我卻分不出哪一艘才是蹦火仔的船，甚至蹦火仔的漁船應該是一身漆黑的才對，大大增加我判別的難度，我只能站在岸邊，盯著那一整排晃動的光點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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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
剎那間，黑色的布幕上、白光跟綠燈之間，燃起一小撮橘紅色的熱點。
就是這個！可是，距離也太遠了吧！我扛起我平常稱之為大砲的長焦鏡頭，那火光拍起來卻像是天空的一點繁星，然後熄滅。
還會再蹦嗎？接下來會去哪裡？我該移動嗎？大腦在猶豫和不安之間，我的手腳倒是率先動了起來，回過神時我已經轉動鑰匙、戴好安全帽、跨上重機，決定趕到野柳西岸試試看。
我曾為了拍蒸汽火車而追火車，卻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在北海岸的路上追著漁船。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那位青年也沒有騙我，船隻真的來到野柳一帶，從地圖上來說已經離開金山了，我也近距離看到了火光一次又一次的點燃、爆火聲在海面上一次又一次的炸開。雖然距離還是有些遠，至少拍起來已經不是只有一點火光了，船頭、漁夫、點點的青鱗魚都看得到雛形了。
雖然不若印象中那樣澎湃的畫面，但是站在岸上遠遠拍下蹦火仔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
從這個角度拍去，蹦火仔漁船的身後沒有點起白光與綠光的釣小卷船隻，海天此刻真正地融合了，融合成一片漆黑。只有蹦火點燃時才能看到船身的輪廓出現在黑幕的正中央，此刻的蹦火仔漁船是唯一的主角，為自己打上了聚光燈。而那火光的倒影隨著海浪一波波地傳到了岸邊、來到我腳底下，彷彿我和它是緊緊相連著。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蹦火。也不知道拍了多久，蹦火仔漁船的燈忽然也點亮了。結束了嗎？我看了看手錶，啊，原來是另一場大戲登場了。
持續探索金山的多重樣貌：硫磺、地瓜、魚
八點四十四分，月亮正好從海平面升起了。月光之強，就算是蹦火的火光也難以再吸引青鱗魚群，大自然終究還是變了心，遠離了人造之物，選擇了大自然自己。
連我也決定變心了，難得的月光海美景怎能錯過呢？我趕緊繞到野柳東岸，剛剛從海平面升起的月亮也是橘紅色的，彷彿那蹦火的火光被放大了。月光鋪成一條海，從遠方漁船的燈火裡，一路延伸到我腳邊的岸上。
那年沒等到的蹦火仔，這次終於等到了，還多放映了月光海，「可真是幸運呀！」我心裡想著，老早就忘記了傍晚沒看到牽罟的失落，以及當時的緊張與不安。或許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已經滿足了，今天的金山已經帶給我足夠多，但是真的滿足了嗎？仔細想想，金山所有拿得出手的東西，硫磺、溫泉、地瓜、魚，我似乎只挖出了「火山一角」，還有許多未知存在。
我重拾了對金山魅力的好奇，如果有更多人能跟我一樣就好了，那關於金山永續發展的那個火光，就會持續燃燒下去。
*本文作者：曾令懷，Blog：懷仔的騎旅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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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
享魚路｜魚路古道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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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蹦火仔-煮飯間（磺港蹦火漁業合作社-富吉26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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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金山磺火-蹦火漁業合作社-磺港富吉268號
責任編輯：施名真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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