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消暑「國民蔬菜」絲瓜鮮嫩可食,老熟亦有大用,從瓜裡悟出千絲萬縷的人生哲學

台灣最得人心的夏季消暑聖品,莫過於台語俗稱「菜瓜」的絲瓜,料理主客皆宜。這道國民蔬菜,不僅吃起來味道清甜純粹,其實更代表著台灣人的腳踏實地。從桌上佳餚到生活所用,帶你解密瓜裡千絲萬縷中深藏的人生哲學。

夏季消暑「國民蔬菜」絲瓜鮮嫩可食,老熟亦有大用,從瓜裡悟出千絲萬縷的人生哲學

絲瓜,飽含著台灣最深沉的夏日禪意。(圖片來源:任性出版)

夏至,標誌著炎熱盛夏的來臨。至者,極也,有幾個「之最」:據說,它和冬至是最早被古人確立的節氣,開啟了創制24節氣的遠大工程;此外,夏至也是北半球白畫最長的一天,太陽直射北回歸線,輻射也最強。此後,白晝漸短,黑夜逐漸拉長,光陰從極盛轉向內歛。

不過,夏至並非最熱之時,到了接下來的小暑、大暑,氣溫才會衝上最高點。位處亞熱帶的台灣,此時葉菜類漸少,當令的除了竹筍之外,其餘多是瓜果類,如冬瓜、苦瓜、瓠瓜等,其中尤以絲瓜最得我心,是夏日消暑的絕佳菜餚。

絲瓜,台語稱為「菜瓜」(tshài-kue),明確點出它最接近人間煙火的蔬菜本質。兒時,阿媽在菜園一隅用乾竹架起小棚,陽光細雨中,絲瓜藤交錯蔓延,接著綻出黃花,那模樣,如我國中樂隊吹奏的黃銅小喇叭,在號音中,絲瓜爭相掛枝,結實纍纍,瓜瓞綿綿。

不栽花而種瓜 阿嬤們的自強與踏實

「籬邊巷口不栽花,惟見春風種菜瓜。且喜一般兒女子,也能結網為生涯。」晚清台南詩人王大俊(1886~1942年)的詩句,寫盡了台灣早期阿嬤們的生活。她們「地盡其利」,利用籬笆邊、巷口等閒置空地種起可食的絲瓜。

「結網為生涯」更有雙重意義,一是指絲瓜內部如網,二是歌詠女性想方設法貼補生計的勤勞與自強。不追求虛華的花,只種可食用的瓜,便是那一代台灣女性樸實、安穩、腳踏實地的生活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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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瓜原產於印度及東南亞地區,約在唐、宋時期經由中南半島進入中國南方,南宋花譜類著作《全芳備祖》記載:「絲瓜,一名天羅絮……結實如瓜狀,內結成網。」天羅絮,多美的名字,如天降羅網,蒐集雨露陽光。宋代詩人杜北山寫「數日雨晴秋草長,絲瓜沿上瓦牆生」,那沿牆而上的一抹綠意,見證了它如何從異鄉客成為舊相識,宋人真是深諳絲瓜之用與美。

從蠻瓜到菜瓜 移民他鄉變故鄉

生長在棚架上的絲瓜。

絲瓜的命名很有趣,「絲」指的是其完全成熟後瓜瓤呈網狀纖維,纖維如絲,「瓜」則取其為藤蔓植物的果實似瓜,但其實,它是葫蘆科絲瓜屬,與一般可生食的瓜類不同,只能熟食。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它「始自南方來,古曰蠻瓜」。

而台灣的絲瓜,主要在明末隨著移民從閩、粵引進,因為容易種植且味道鮮甜,迅速流行。然而,「蠻瓜」一詞刺痛了移民敏感的心,不願承受身居蠻荒地之名,以其實用性改稱菜瓜,這個最樸素、最親切的稱呼,也表徵了將他鄉作故鄉的決心。雲林、南投、嘉義等地,至今仍留有菜瓜寮、菜瓜坪、菜瓜坑等地名,像時間的暗號,深印土地。

絲瓜依外觀分為兩類。一種是市場常見的圓筒狀絲瓜,口感柔潤;另一個是有稜角的澎湖菜瓜(角瓜),質脆,因其有十個稜角,台語稱作十捻,與「雜唸」諧音(按:兩者台語皆為tsa̍p-liām),因此有了「澎湖菜瓜──十捻」的歇後語,比喻愛碎碎念的人。想來人間情味,盡在此諧趣之間。(延伸閱讀:入住澎湖的海濱村落,天空藍的像要滴出水來,夜晚屋頂上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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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瓜哲學 清淡與純粹

絲瓜的烹飪哲學,貴在清淡與純粹,最忌過多、過重的醬料調味,以免破壞其天生麗質。

家常菜中,我最愛絲瓜麵線,或許說,更懷念久未嘗到的絲瓜豆簽,起鍋前再加點蛋酥同燴,簡直是台味一絕。瓜綠、蛋黃,如中國作家胡竹峰形容:「儼然夕陽山外山,夕陽是雞蛋,山外山是絲瓜片。」不過,胡竹峰沒體會到的是,那穿梭其間的麵線(豆簽),是隱沒的天際線,主導著口感的浮沉。

絲瓜炒蛤蜊則是雙鮮合壁的絕配。蛤蜊的鮮與絲瓜的甘,相互烘托,煮湯、煮麵或煮粥皆宜。(延伸閱讀:仙人掌冰、小管絲瓜麵線、豆花 精選5家澎湖必吃美食

此外, 絲瓜老熟也有一番大用。高纖維的瓜絡,枯萎晒乾即成「絲瓜絡」,用來洗滌餐具,甚至洗臉擦澡,都很適合,即使有現代化纖製品取而代之,仍通稱「菜瓜布」。宋代詩人趙梅隱〈詠絲瓜〉一詩為證:「黃花褪束綠身長,百(一作白)結絲包困曉霜。虛瘦得來成一捻,剛偎人面染脂香。」尤其菜瓜內部的纖維呈立體結構,能讓空氣流通,較易乾燥,比其他清潔用品更不易發霉。

南宋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則說「絲瓜滌硯磨洗,余漬皆盡,而不損硯」,用絲瓜洗硯臺,可將殘墨完全洗淨,又不損傷硯臺,更顯文人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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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瓜的另一大用是絲瓜水,從老熟植株的頭部收取瓜藤中的汁液,是台灣民間的美容聖品,除了清潔皮膚,更能常保臉皮「水噹噹」(按:形容非常漂亮,台語正字寫作「媠噹噹」〔suí-tang-tang〕)。彰化有業者從妻子嫁妝中的絲瓜水得到靈感,將其發展為在地保養商品,成立台灣在地品牌「廣源良」,除了開設觀光工廠推廣之外,更準備進軍全亞洲。

絲瓜的烹飪哲學,最忌過多、過重的醬料調味,清淡的絲瓜小卷、絲瓜干貝能吃出它原本的甘甜味。

枯藤與綠籬 絲瓜的人間風景

絲瓜親民,讓它成為不少文人畫的主角。畫家齊白石常把絲瓜與蜻蜓、蚱蜢、蜜蜂等一起入畫,表達田園生活的趣味與嚮往。

「枯藤、老樹、昏鴉」,元代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傳誦多年,悲秋是古今文青的情懷。中國作家畢亮認為枯藤即是乾枯的絲瓜藤,因為下一句「小橋流水人家」之處,最適合種國民蔬菜──絲瓜。

談絲瓜其實不必如此悲苦,台灣詩人王少濤(1883~1948年)的詩句:「紫茄海菜酒黃雞,對酌晴窗日欲西。綠滿後庭風習習,絲瓜青挂竹籬低。」紫茄、海菜、黃雞、美酒、西窗、庭風,與青綠絲瓜、低矮竹籬,構建出閒適又充滿生命力的田園景象,令人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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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區菜瓜 一個宇宙裡的兩個世界

然而,絲瓜也不總是田園牧歌。2009年的莫拉克風災,造成台灣中南部慘重災情,詩人林沉默以深閨裡的千金小姐比喻災區的一條美麗絲瓜,寫下台語詩〈災區菜瓜〉:

風無搧過、雨無潑過,
土石流也無共嚇驚過。
這條菜瓜面肉標致,
溫純純、幼咪咪,
若像春閨後院的千金女。
──伊佮受苦受難,
折枝爛葉的風颱菜無仝(kāng,相同),
一點點仔攏無受損害,
宛然是二个世界。

風颱菜(受苦者)與千金女(無損的菜瓜),在同一個宇宙裡卻分隔成兩個世界。絲瓜,在此成為災難不公與社會階級差異的象徵。林沉默親見災民在滿身泥濘中,圍觀一條美麗的絲瓜,他說:「這條嬌貴的瓜,擺在災區菜攤上,是那麼的荒誕與可怕。」

思掛之間 極盛後的禪意

「人若衰,種匏仔生菜瓜」,這句台灣俗諺總讓我沉思,是命運弄人,還是意外之喜?或許取決於你如何看待生命中的錯位。

絲瓜,諧音也有思念、掛念之意。「思」的是恬淡生活,悠然見南山,歸去來兮,「掛」的是白日依山盡,床前明月依舊,歲月靜好。我們掛念的,終究是那些簡單不易得的平靜時光。

夏至過後,白日漸短,絲瓜棚下光影斑駁,新開的黃花依然向著天空吹奏。印度詩人泰戈爾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或許是最深的禪意,在必然的消長中,學會安住在每一個當下,像絲瓜藤安靜的攀緣、開花、結果,最後在秋風中化作一縷清絡,依然有用,依然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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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柯永輝,摘錄自《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出版社:任性出版,看完整介紹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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