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夏八月的尾聲,我們開車前進屏東霧台,登記入山後,沿途有雄偉群山相伴,公路旅行的終點,是被煙嵐與靜謐圍繞、像極國外風情小鎮的部落。穿過山中教堂,走進岩板巷,拜訪一個被美食、文化、歡笑、歌聲浸淫的地方,魯凱族青年Nathan Lripunu(子賢)和排灣族太太Muni Lripunu(小葳)共築的「紅蝦花之家」。

用心貼近外公所愛的土地
Nathan說,這裡是充滿感謝的地方,空間走自然基調,外公是他們的靈魂支柱,也是最支持他們的生命導師。魯凱族男性長輩稱作「Mumu」,外婆、奶奶等女性長輩則稱作「Kayngu」,排灣族則是不分男女長輩都叫「Vuvu」。
回想當年回到部落的初衷是因為回家的路上有外公在等待,返鄉後,他們也在「嘗試去理解和學習老人家堅持的是什麼」中不斷拉近彼此的距離,更重要的是,一步步將自己的文化重新種回身體裡。讓身體服貼在這塊滋養自己成人的土地上,外公曾是那個溫柔又充滿智慧的先行者,頻頻回頭,導引著他們方向,紮根是為了持續去探索「我是誰」。
剛回來時,面臨許多族人的質疑,外公總是挺身而出,但不是純然的對抗,而是讓他們知道,就算有許多雜音,只要堅定意志向前,永遠會有人站在他們身邊。因此當初返鄉,從攤車起步,要命名時即以「父」之名——用外公的名字來起。外公家門前有整排色澤如焰火的紅蝦花,最高曾爬到兩層樓,象徵著堅韌,強悍的生命力也像是鼓舞,努力去讓夢想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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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有項記錄也鼓舞著Nathan,他的梯田使用率曾經位居全霧台之首,在水資源匱乏的山區,他第一個種出水芋,肥料就是穀物脫殼碾碎後的碎殼渣。因此返鄉多年,除了經營紅蝦花外,他們也種田,吸收部落長輩留下的智慧,學習以更友善的方式與土地永續共存。
來紅蝦花用餐,會感覺到那熱度是從餐桌到人由內而外四散,這裡呈現出的料理,不只有味道,而是一個個故事。Nathan笑說,外公還在時,始終搞不清楚他們晚上接餐的模式,總以為Muni和他會餓肚子,因此吃飯時間一到,他就會弄一大鍋魯凱族的山地飯Lubu,端來後敲窗要他們趁熱吃。
外公的心意就像他們家山地飯裡會加的小米酒渣那樣甜,因此他們也把客人都當作家人,始終敞開大門等著大家回來。八月初在臉書公告紅蝦花即將暫別的消息後,訂位火速額滿,許多都是老朋友,說什麼都要「回家」一趟,在舌尖與他們跳一曲暫別之舞。
心意滿載的山林盛宴
熱前菜以慢烤玉米筍為主角,搭配炒花生,不加鹽,純以羊乾酪的鹹鮮來提味和增加層次感,自製刺蔥油的香氣隱約穿梭其中,為餐桌帶來美好的開場。Nathan說早年在部落裡,因為動物性蛋白質不豐,鹽炒花生是用來招待貴賓的食材,好一點的人家,還會升級用黑糖來炒,顯示慎重款待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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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裡也有愛的故事,早期魯凱族男方去女方家拜訪和提親,如果女方長輩覺得男生不錯,就會招待男生吃花生,過程中很多時刻還會輔以吟唱委婉示意認可新人關係。由於Nathan和Muni是魯排的跨族通婚,Muni家族在排灣族裡是貴族階級,因此對於下聘的細節也更加講究。
這對Nathan來說充滿了挑戰,但好在外公都懂,也知道怎麼做合乎禮數,於是前一天就開始準備傳統食物,包含一公尺半帶葉子不能先切開的阿粕、一大塊豬肉、花圈,準備的檳榔要連藤和頂芽,阿粕必須仔細檢查如果有剖面裂開要細細縫合,運送過程出動了至少兩到三個人來幫忙。因此在熱前菜裡放進炒花生是他對待這個空間與最後一批賓客最隆重的心意。

第二道南瓜濃湯的靈感來自某年外公田裡的南瓜盛產,整理好後不是拿去賣,而是分享給部落的人,Nathan始終被教導著做人「夠用就好」,只留自己需要的,這樣哪天自己有需要時,別人也會樂意回頭支撐我們。因此記憶中外公家的冰箱永遠是滿的,檳榔收成後,量太多,外公也是到處發送,或直接放在家門口讓族人自由取用。南瓜是與土地很親近的蔬果,Nathan拿菇配鴨肉去炒,再以南瓜和蔬菜高湯去熬,整碗喝完,溫潤心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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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登場的「年糕」是排魯統稱的Culuku(長糯米糕糰),在排灣族是傳統食物,十分特殊,因為霧台並沒有種米。早年家裡如果能吃到Culuku,家人會拿鯖魚罐頭或糖炒花生搭配食用,後來才又延伸出不同的內餡風味,如烤肉、芝麻、雞肉和溪魚等。外皮被煎到金黃酥脆的Culuku,逼出油脂後還會再略為烤過,一咬開糕糰,那原始的軟糯甜香一下就佔據舌尖,內餡是委請Muni娘家特製的烤肉,搭配簡單淋上橄欖油的紫甘藍就很美味。當舌尖碰到糕糰上以黑糖拌炒的花生碎,裡頭還用了柚子鹽來吊味時,深感這神來一筆的鹹甜滋味實在太涮嘴。
講到早期部落男性打獵,於野外取得鹹味的來源,很多人會直覺聯想到羅氏鹽膚木,但Nathan說,在魯凱族的傳統文化中,羅氏鹽膚木的重心並非調味,反而是會將樹枝炭化成粉,拿來做為獵槍要用的火藥粉,因此紅蝦花曾以此端出過一道「火藥湯」。

中場端出的是部落ina做的小米酒。魯凱族不外傳的釀酒文化,男女都可學習。他們特別到山下的好茶部落向魯凱族ina學習,釀酒時,人的情緒要穩定、飲食清淡,且空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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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酒麴時要先蒸熟小米,接著用塗了一層油的香蕉葉從外層將米糰包裹,水煮一小時,早期塗抹的油是用豬網紗(bāng-se)烤出的油脂。煮好後要持續手搓散熱,過程不間斷地補進煮過的山泉水,最後小米會出現如牛奶狀的絲滑質地,裝瓶時再撒入作為發酵媒介的紅藜,放置陰涼處發酵兩週。(延伸閱讀:都蘭部落職人的釀酒之路 「出力釀」延續阿美族家族工法,與紐西蘭跨國跨文化混釀)

主菜我選了鴨胸。取自屏東新圍外銷等級的鴨肉,因為品質好,Nathan僅簡單以鹽和胡椒調味。生肉經過低溫熟成後,不進烤箱,純以慢火香煎,皮脆肉嫩,以特製的胡蘿蔔泥蘸食,配菜是刺蔥馬鈴薯,與餐盤中自製香料油、lasiasina(昭和草)做的青醬與巴薩米可醋膏釋放出的味道和諧共舞。另一道朋友點的鮭魚,香煎後同蔬菜去烤,油潤美味的魚皮和魚肉,與橙片釋放出的精油、蒜油、刺蔥油味道在口腔中層層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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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點他們端出紅蝦花之家的起家之作一一小米奶酪(琉璃奶酪)。奶酪裡加了紅藜和小米,霧台的小米品種比較糯性,也因為海拔高所以體積較小,肉眼看亮澤度更高。裡頭用到的鮮乳取自萬丹酪農,乳源極佳,餐會版本上面還加了冰淇淋、堅果和刨巧克力片,這道甜點最初的連結是外公田裡種出的珍貴作物,Nathan想的是透過雙手創作,讓食物和土地產生更深的連結。(延伸閱讀:在嘉義阿里山看見鄒族「茶山良食」復育原生種小米的決心,多樣吃法成為產地體驗亮點)

暫別紅蝦花之家 是為了更好的再見
餐會尾聲,Nathan脫下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和大家致意,接著拿起吉他開始唱歌。面對紅蝦花之家未來的變動,情緒不可能沒有起伏,歌聲裡聽得到失落、擔心、遲疑,但更多的是灑脫與祝福,還有望向明天的光。
在我們吃飯唱歌的同時,部落的另一端,Kayngu也正安靜地坐在門前,如常地用雙手拿月桃和小米編織,Nathan始終記得外公留給他的那句魯凱語「sanaka mane mane yai kadrwa ku maduadu ay」,意思是「凡事沒有所謂的簡單」。就像很多傳統都需要「刻意」才能維持,因此當年部落裡有婚喪喜慶時,如有需要外公必定帶著他出動協助,就是希望他藉由觀察細節學會同理。當黑暗中再度跨越過一道關卡,仰望山巔,會有萬丈光芒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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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的後半段,Muni加入,他們合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母語歌謠,誠摯溫柔的美聲在山谷裡在賓客的心中迴盪著,就像Nathan最後對大家說的「再見,是充滿祝福的。再見,是為了下次再相見!」再見也充滿了力量,期待他們在好好沉潛休息後,很快能用香氣,瀰漫下一個屬於他們自己、有奶與蜜流淌著的應許之地。
順遊屏東霧台
光點
紅蝦花之家
FB:紅蝦花之家
備註:目前暫停營運,預計2025年春季於新址重新開幕
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曾詠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