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記憶裡,廚房曾經熱鬧繁華。天剛亮,醬菜車叮叮咚咚行過巷內,母親攔下老闆,買了幾樣漬菜,關了瓦斯爐上滾滾一鍋白粥,煎了荷包蛋,喚我們起床,與外公一起早餐。
白日裡,母親一面看顧藥房的生意,一面鑽進後頭灶腳,洗菜,切菜,的的奪奪像是悄聲的交響序曲,緩緩開展;接著,空氣中彌漫排骨與蘿蔔燉煮的香味,炒鍋鏘鏘傳出青菜與蒜頭的鑊氣,高潮循序而起,電鍋咯咯冒出蒸汽,終章是華美盛大的四菜一湯。

直到我與弟弟年歲漸長,紛紛離家外食;隻身留守的母親亦已老去,往往隨意打發三餐,我家廚房不復忙碌光景,不鏽鋼鍋與各式碗盤束之高閣,日長月久,染上一層時光的油膩。
當時,我在青壯歲月狂奔,飲食只是補足卡路里的快速膠囊,排骨便當、牛肉麵、雞腿飯伴隨日復一日。回到家裡,很少動念為廚房開燈,更別提開伙,那些爐具,只是記憶的擺飾。
直到中年成家,我也有了兩個小孩,身為職業婦女的妻子,原本就擅長廚藝,但因工作忙碌而少執鍋鏟。在此同時,不斷爆發的食安新聞,讓人驚覺長年的外食習慣,等於將「飲食自主權」完全託付不識的商人,當我們的餐桌與生產者斷裂,只剩下味覺、熱量、價格、品牌的無聲交換,我們看似有很多選擇,卻是不由自主的選擇。
廣告


因此,當大兒子上小學,妻子動念為孩子做便當,同時在假日開伙。我也開始學習採買食材,東市買蔥蒜,西市買魚蝦,南市買油醋,北市買香料,緩慢理解何謂友善食材,何謂小農市集,何謂非基因改造,何謂有機轉型期。這是一場奇妙的學習,從味蕾直達胃腸的知識採集。
於是,一度陰暗寂寞的廚房,錚錚熱絡重新開張,酷愛嘗試各種料理的妻子,下班後捲起袖子,穿梭在砧板與鍋爐之間,各種香氣盈盈充塞屋宇之間,有時是中式菜餚常用的八角、花椒、五香、孜然、九層塔,有時是西式料理的羅勒、巴西利、月桂葉、薑黃、迷迭香,原本因採光不佳略顯幽暗的廚間,因著性感誘人的嗅覺勾引,恍恍明亮起來。
始料未及的是,三年半來,我將妻子手做的便當,放上網路分享,進而開設了臉書專頁,她也在雜誌連載便當專欄。然而,我們最大的收獲,是重拾自行烹煮的樂趣。妻子在兼顧美味之餘,盡量以無油少鹽、低煙非炸的料理方式,保留食材與香料的滋味;或以煎煮肉類的自然油脂,拿來翻炒其他菜餚。

雖然大多時候,我們還是必須外食,然而,我們總期待廚房開伙的時刻,兩個孩子也興致勃勃,跟在母親身畔擔任二廚,認識各類蔬菜,幫手洗切、翻炒、摘除蒂結、準備餐具,廚房儼然是我家熱鬧的教室、歡樂的遊戲場。
廣告
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那些歡悅的驚呼,我恍惚回到自己的童年,重新聽見母親一人樂隊的美味篇章。
本文作者:黃哲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