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紀實攝影家謝三泰重返歷史現場，用一幀幀黑白底片，走過台灣自由民主的進化史

與其他紀實攝影家不同，一幕幕黑白照片，少見旗幟標語為題，僅靠上街抗議人民的神情、肢體，透過影像布局建構立體的故事環境，好似還有背景音。反五輕、鄭南榕事件、野百合學運、獨台會案⋯⋯謝三泰就像一部行走的街頭事件點播機，按下年代的播放鍵，跟著他穿越時空，重返現場。

1987年台灣解嚴，人民就像找到了「出口」，許多請願、示威抗議如雨後春筍出現，在長期戒嚴的壓抑下，帶著一些膽怯與忐忑走上街頭，警察與民眾就在這樣不習慣、不熟悉的狀態下，彼此試探底線。謝三泰便是那時開始扛起相機、走上街頭。

驚心動魄的一夜

走進抗爭現場，謝三泰如獵豹般揹著相機穿街走巷，將對峙的緊張、展演、激情、衝撞全放進小小的觀景窗裡，他細數著記者生涯裡發生過的衝突事件，其中以1988年的五二○農民運動最令他印象深刻。

謝三泰炯炯有神地談起，他在現場那十九個鐘頭的始末，從白天農民上街集結，到深夜群眾與警察爆發衝突，拆了立法院的匾額、警政署的招牌，在深夜，水柱車、警察暴力驅趕，踩在靜坐抗議的大學生背上，見人就打、甚至把群眾逼到死巷裡「巷戰」，許多記者、攝影師都無法倖免，「水柱車的力道強到有一個穿著寬鬆體育服的人，水柱一沖，全身被扒光。」

一邊是警察、另一邊是民眾的對立場面，飛越的石頭與警棍底下，身為攝影記者的他有一套自保心法。當時任職於《自立晚報》，他一到現場便會直上民眾的指揮車，和總指揮握手、遞名片，讓對方以及群眾都能知道自己的立場，而不是「抓耙子」，但石頭不長眼，受傷難免，「在拍攝時，我看到一顆石頭朝自己而來，我一閃身，它就從耳朵旁削過去，沒想到我閃開了，後面的人卻倒楣，被石頭K到滿臉是血。」就算驚魂未定，他還是不忘舉起相機記錄那個瞬間。

三十五年過去，人民從哪條路包圍到哪條街，大規模驅散的警民角力場面，謝三泰仍然記憶猶新，而當時的肅殺氛圍也讓他心生恐懼，擔心著：「二二八歷史是否會再次重演？」如今走過歷史的風霜，讓他手握相機愈行穩健。

攝影改變他的人生

是什麼造就謝三泰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的性格，執意行走攝影江湖？

生長在澎湖貧窮家庭，年少時就得到處打零工，清洗漁船、搬冰塊、剝火燒蝦都做過，這樣的日子讓謝三泰叛逆得只想逃離家鄉，二十歲高職畢業，就從澎湖馬公的安宅小漁村來到高雄當兵，台灣本島的高山河川、火車和古蹟，打開他的眼界，於是決定存錢買下人生第一台相機，用力捕捉所見所聞。

當兵期間，1979年高雄爆發美麗島事件，他開始對新聞感到好奇，求知若渴地大量閱讀國內外雜誌、文學、攝影作品，深入了解台灣土地，想在歷史中尋找答案，也讓他的攝影之眼從過去的日常紀錄轉變成專題紀實。（延伸閱讀：回望高雄民主歷程，高史博、二二八公園歷史現場，一趟走讀感受言論自由的重量）

他的而立之年正逢解嚴後的狂飆時代，北上任職《自立晚報》攝影記者，參與了台灣追求民主自由的進程，在每場社會運動裡衝鋒陷陣，「經歷過這麼多的紛紛擾擾，真的改變了我的一生。」為了攝影，謝三泰放棄了婚姻與家庭，選擇和台灣土地更深刻的連結，透過鏡頭述說台灣人的一路走來。

讓影像為弱勢發聲

「沒有圖片哪有真相？」這是謝三泰在紀實攝影裡的主要訴求，他拍環境土地、庶民生活、百工肖像，「最好的紀實攝影就是你過去的生活經驗與所了解的文化，這就是所謂的圖像傳承。」在他的社群媒體上，可以發現作品貼文裡都會加上一個標籤「生產屬於你們的影像給未來的人」，這是謝三泰為下一代留下的時代見證。

除了紀實，謝三泰也透過創作為弱勢族群圓夢，受中華民國殘障聯盟之託，企劃《我的志願－聽見夢想的聲音》作品，以虛擬、實境的場景組合，在一塊白布中搭起孩子們造夢的空間。他還記得有位顏面傷殘的男孩，夢想是希望變裝女僕，於是謝三泰為他租借咖啡廳、服裝、請來化妝師，沒想到拍完隔天，男孩開始穿上漂亮的衣服、為自己打扮，那次的拍攝給了男孩跨出性別認同的勇氣。

還有一位罹患小兒麻痺的阿美族人，因為雙親離異、沒有家族長輩給的族名，當然也沒有參加過成年禮。因為那次拍攝，終於有理由穿上傳統服，他的夢想很簡單：想要找回自己原住民的身分。

當拍照不單純只是拍照，而是成為關懷社會的媒介，甚至是發揮影響力的利器，太多故事與際遇累積了謝三泰人生的厚度與深度，這台點播機的回憶容量無限擴充，無上限。

街頭衝撞後的人生下半場

過去急於逃離的澎湖家鄉，在謝三泰全心投入攝影工作後，有了不同的心境去面對，東北季風和鹹水煙反而吹走異鄉生活的競爭壓力，他自豪地說：「在澎湖能呼吸最好的空氣，又可以吃到最好的海鮮，帶一支耙子、一支釣竿，蚌殼、珠螺、螃蟹、抓魚，馬上就能飽餐一頓。」

這座既貧乏又富裕的島嶼，成了他心情解放、療癒之地，過去的生活與記憶，點滴堆疊成鄉愁，近年更是頻繁往返澎湖和台北兩地，甚至還在出生地蓋一棟新家。接下來就盼在強勁冬北季風的時節裡，可以煎條油脂豐厚的土魠魚，再配上一杯好酒，便足矣。（延伸閱讀：日出日落與海為生，北辰市場是澎湖人的生活縮影）

2001年謝三泰離開了報社媒體，這二十多年來，他持續創作，也當大學兼任講師、雜誌社編輯顧問，在他六十歲這一年，正式宣告不接案子，但再次強調不是「退休」，而是每年出版一本攝影作品，《走拍台灣》、《火燒島－流麻溝十五號》、《吼叫一九八九》、《鹹水煙－澎湖印記》便是這幾年問世的作品。

2023年他65歲，《街頭劇場》正式出版，謝三泰慶幸著台灣沒有發生真正的流血革命，1980年代禁錮已久的社會獲得解放後，在街頭奔放的創造力與生命力，他形容就像是劇場，是一種浪漫的行為。

這是他送給自己可以領敬老卡的禮物，也是致敬那些「衝組仔」的紀念，更是要讓人們知道自由民主並非憑空而降，而是過去在街頭用血汗笑淚拚搏爭取而來的。

1958年生，澎湖馬公人。1987年擔任《自立晚報》攝影記者，在街頭拍攝大大小小的民主運動，家鄉澎湖、勞動群像、庶民文化、弱勢族群等是他長期記錄的影像主題，參與許多與其相關的攝影展及影像出版品。曾連續三年獲得「吳三連新聞攝影獎」，今年亦是藝術獎影像類得主。

*本文作者：林君翰，摘錄自微笑台灣2023冬季號《打開產地》，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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