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22日,《自立早報》副刊刊出〈探險家在台灣〉系列首篇,預告了12位準備連載介紹的探險人物:馬偕、伊能嘉矩、森丑之助……以及鹿野忠雄。當時劉克襄在副刊擔任編輯,這個系列正是由他所策劃。
年輕時熱愛賞鳥的他,時常埋首於鳥類史料中,文獻中有個名字「鹿野忠雄」總是頻繁出現,引起他的好奇,便向周遭友人問起「你有聽過鹿野忠雄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在當時幾乎無人知曉名字,竟然成為劉克襄往後40餘年執著追尋的目標。(延伸閱讀:40年的追尋,劉克襄與百年前日本登山冒險家鹿野忠雄的跨時空對話 專訪作家 劉克襄|微笑款款聽Podcast Ep.140)

一本小書開啟追尋之路
青年時期的劉克襄,總愛往當時位於八德路的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跑,翻查外國人在台灣的踏查史料。台灣分館裡的英文藏書區與日文藏書區僅一線之隔,有時看累英文史料,劉克襄就轉身拿起寫漢字的日文書翻看。書櫃上,滿滿都是厚如字典的經典,其中卻穿插著一本小小的書,令他頗感好奇——一本僅手掌大的精裝本,怎麼會放在大部頭之間呢?當時取下的這本書,正是鹿野忠雄在1941年出版的《山、雲與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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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目次,如空拍機飛越玉山群峰,玉山南峰、玉山主峰、玉山東峰、馬博拉斯、無雙,最後北至卓社大山,文字組合出一張台灣山巒的空拍圖,劉克襄自此迷上這位百年前的日本青年。
「一百多年前的年輕人是如何進入台灣山區?又是如何寫出這樣的書?我突然有種被某種東西重重擊倒的感覺。」劉克襄回憶起當下感受仍是振奮,但又有些悵然若失。
我整個人如空拍機,從高空靜默地滑行。由南往北,沿著全臺最高的新高山彙稜線,逐一巡視這些龐然如鯨脊的山背。難以相信,半世紀前,有位日本人早已縱走好幾回,而我才要展開全面的對話。
——《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

遇見跨時空的冒險知己
24、25歲的他才剛開始學習賞鳥,18歲的鹿野忠雄卻已經到台灣記錄鳥類與昆蟲,到蘭嶼待上200多天,又在雪山待上2、3個月做動物地理學調查,縱走玉山後更寫下高山文學經典《山、雲與番人》,直至1945年8月,38歲時到南洋做民族學調查的他消失在北婆羅洲,傳奇自此成為傳說。
為這段傳奇感到惋嘆的不只劉克襄一個人,一日他與版畫家何華仁漫步在關渡,聊起兩人對自然的熱愛,不禁感慨為何自己未能如鹿野忠雄早早在知識上有所累積?如果早生100年,是否也能成為鹿野忠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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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念一想,作為台灣人,即使早生100年,又真的有機會嗎?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家,讓少年鹿野忠雄能獲得這樣的養成?兩人說著,有些氣憤又有些不甘心,後來真的用一輩子投入自然創作,何華仁刻版畫,劉克襄寫文學,試圖以另一種方式接近鹿野忠雄,甚至超越他。

每個人都有一張自己的台灣地圖
從史料裡陌生的名字,到用文學為鹿野忠雄立傳,劉克襄40年來面對這個龐大的題目總是戰戰兢兢,不敢貿然動筆,直到近年讀通日文、走過台灣各地,終於看懂了《山、雲與番人》裡原先覺得如亂線繪製而成的〈著者踏查線圖〉,才赫然感覺「我好像準備好了」。
劉克襄決定提筆書寫,再創當年他翻開《山、雲與番人》的目次時所感受到的震撼——「他展開了他的新高山(今稱玉山)的地圖,我展開得更大,我展開了一個台灣。」
3年前,劉克襄正著手書寫鹿野忠雄的傳記。在友人何華仁離世前的最後幾週,他對何華仁說到:「鹿野曾畫過一張台灣地圖,記錄自己走過的地方。你也走過那麼多地方,能不能畫出屬於你的地圖?」何華仁沒有多說,拿起筆,便在紙上勾勒出一個台灣,將自己走過的地方一一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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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張地圖,劉克襄幾乎落淚。他忽然明白,不僅鹿野忠雄,每個人其實都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台灣地圖,是這份在自然創作上偕行多年的感動奠定了他心底必須完成鹿野忠雄傳記的念頭,約定用這本書破解地圖線條中隱含的故事,終於在2024年12月出版《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

少年鹿野的台灣養成
劉克襄筆下的鹿野忠雄天生獨特,但也如一般人有挫折、有傲氣的人性模樣。14歲就迷上昆蟲的鹿野忠雄,在日本並非少數,早在1910年代,自然科學便已經從皇家貴族的休閒娛樂散播到民間,就如宮崎駿的動畫,總能看到小孩子帶著捕蟲網奔向原野。
起初,鹿野忠雄的夢想是到南樺太(今俄羅斯庫頁島)做生態調查,然而在北上採集過程中接觸到的昆蟲學者,每個都告訴他:「南方有一座大島,在那裡有許多日本看不到的美麗物種!」當時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到台灣來。
談起鹿野忠雄的追夢故事,劉克襄聲音裡有藏不住的激動:「我寫《流火》時將敘寫範圍定在1933年之前,就是想抓住18歲到25歲時,穿著草鞋奔向高山那樣最璀璨的生命。」
來到台灣後,鹿野忠雄的研究範疇不斷轉換,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在昆蟲學領域超越前輩時,便將目光投向其他只有他能完成的研究,當時日本沒有人比鹿野忠雄更熟悉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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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他再次攀登玉山,發表首篇關於新高山的動物地理學彙報,在不斷走進台灣山岳的過程中,也帶他深入布農族部落,不同於主流社會的部落文化更吸引他開啟對台灣原住民族的調查。(延伸閱讀:循著鹿野忠雄上溯荖濃溪,八通關西段上玉山主北峰,等待破曉的那幅金色畫布)

成為「鹿野迷」 追尋岳人之間不滅的對話
將近30萬字的書寫,主角看似是鹿野忠雄,卻彷彿看見劉克襄作為一位旅行界博物學家的養成,以及兩人的跨時空對話。
當《流火》出版後,劉克襄坦言,隨之而來的是失落感。他形容自己像是在40年前被一顆流彈擊中,那顆子彈隱藏在體內多年,如今終於取出,傷口癒合了,卻感覺靈魂也隨之抽離。多年的追隨與對話戛然而止,那種失落,只能隨時間慢慢沉澱。
有如「鹿野迷」,劉克襄在每一趟登山的過程裡,體會鹿野忠雄在山裡走過的每一物,感受百年前一位愛山人心境。
好比劉克襄每次登山時總穿著雨鞋,就像當年鹿野忠雄穿草鞋爬山一樣。兩人並非買不起更專業的登山靴,但他們選擇用最樸實的裝備,展現與山夠親近的自信。又好比劉克襄常常帶著一包乾芋頭上山煮食,水滾了就丟兩三塊芋頭、摘些野菜煮成湯,邊喝著熱湯,邊揣想鹿野忠雄一百年前吃的食物究竟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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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鹿野忠雄吃著玉米、小米,休息時抽起菸斗,跟著原住民朋友,用他們的方式與山相處。享受自然粗曠的撞擊、山裡才有的簡單快樂。「這一種老派登山者的情感,是我這一輩子非常嚮往的」劉克襄說。
在寫《山、雲與番人》之前,鹿野忠雄曾去過郡大山,他並非純粹為了記錄而來,他只是站在郡大山的山頭,望向新高山的地壘,從玉山到卓社大山,向這片期待許久終能造訪的山陵致意,用如流火般的青春越過台灣山林,留下一場與山、與往後百年愛山人的親密對話。

*本文作者:曾詠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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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李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