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延平「阿布斯布農傳統服飾工作室」從田野到織機,用苧麻織回失落的布農記憶

「阿布斯布農傳統服飾工作室」的Abus二十年前回到部落,因緣際會下在小雜貨店裡與長輩學起織布。從那時起,她開始親手種植苧麻、製作織具,並為了鑽研圖紋,跋涉南投、台東等地的部落。用苧麻織回老人家深藏的記憶,也踏上布農族織布技藝的傳承之路。

台東延平「阿布斯布農傳統服飾工作室」從田野到織機,用苧麻織回失落的布農記憶

在布農族傳統中,苧麻是織布纖維的來源,每個家庭中的女性生命都與苧麻緊緊編織在一起。但因社會變遷,這項技藝漸漸沒落,有好長一段時間僅存於年邁長者的記憶深處,直到Abus二十多年前回到部落,才慢慢找回來。

與布農族緊密交織的苧麻

Abus工作室所在的聚落「巴喜告部落」緊鄰鹿野溪,回溯日本時代晚期歷史,鹿野溪上游的內本鹿山區曾發生史稱「內本鹿事件」布農族抗日行動,事件結束後,族人被日本政府大規模強制遷徙至下游各地加以管控,其中一處就是巴喜告部落。Abus這片田裡的苧麻種子,種源來自部落耆老,是當年族人從內本鹿山上遷下來時隨身攜帶的品系。(延伸閱讀:台東延平武陵部落之旅|探訪超級食物油芒的家,體驗山林就是布農族生活的樣貌

Abus認為,傳統工藝就是生活中使用的所有東西,包含太多的環節、技術與知識,正如織布,絕對不只是字面上兩個字的意思而已,「不能只會織布,而是要全面的學習,例如材料怎麼種植、做出來的東西要搭配什麼……整個過程—定都要熟練。」Abus說。她就曾帶領年輕人製作全套織布器具,從上山砍柴開始,切割木料、鑽洞等工序,花了三個月親手做出布農族傳统織布箱、整經架、紡紗架等等十套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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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斯認為,從苧麻的種植開始,接著再培育、取纖到輾成線材最後織布,才是完整的布農纖維文化的完整保留。

從部落雜貨店的閒聊 勾出耆老的記憶之網

最初,Abus其實對苧麻與織布—竅不通。Abus本來在醫院上班,因健康問題於1995年回到部落調養身體。Abus回憶:「那時部落的大家對傳統文化還沒有概念,喜宴、聚會上很少看到族人穿自己的家族服飾。」當時三十多歲的她在部落裡開了間小雜貨店,很多六十歲以上的婦女沒事就愛來聊天打發時間。Abus心想:「是不是可以把這些時間,一起拿來做我們自己傳統的東西?」於是,小雜貨店變成復振傳統文化的第一站,Abus開始在與老人家的談話中問起「以前的服裝長怎麼樣?」。

首先,Abus從傳統服飾上的十字繡學起,一邊思考該用什麼方法來帶動婦女—起做。她詢問老人家是否記得家族以前的傳統圖案,老人家總說「沒有圖案啦」、「不知道啦」,Abus只好自己找書籍、找傳统繡片來參考。「我繡好之後,老人家看了很驚訝,問我怎麼會做,才接著說:『唉呀我跟你講,是這樣子繡才對啦!』開始指導我。」老人家深藏的記憶,被—針—線勾引出來,Abus於是開始了在各部落開班教授婦女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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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布是布農族婦女的傳統技藝,從圖紋設計、準備線材,以及如何整經,這些技藝都是先人們流傳下來的文化智慧。

當時,Abus也風塵僕僕在台東、台中兩地奔波,到原住民族委員會技藝研習中心學習傳統織布。Abus被簡玲亮與馮瓊珠兩位老師深深感動,也非常敬佩其他原住民同學的精神:「看到各族的同學們學回去都那麼認真的在教族人,我就覺得,他們這麼重視自己的文化,為什麼我們不能?我一定要把技術傳給下一代,這樣起碼對耆老有交代」。

為了能深入學習布農族傳統文化,Abus在課餘時間跟著同學去拜訪南投的布農族部落。「布農族最早是由南投起源,我就去那裡聽聽老人家的故事,了解起源的文化。」Abus說,南投、台東、花蓮和高雄都有布農族,四個地區的織布圖樣有些類似,但是色系都不一樣,「顏色跟自然環境有關,要看這個家族的婦女所住的地方,能拿到什麼植物來染色。」生活環境、自然資源的不同,讓相同的技藝在不同區域裡呈現各自的風貌。

在工作室內,擺放著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苧麻,還有形形色色的織品, 幾乎所有的物品都以苧麻為主要原料。

一絲一線都不能將就

現在來工作室找Abus的顧客,通常是各地為了重要場合需要穿傳統服飾的布農族人,「最多是因為婚禮來的,大家覺得婚禮穿的衣服是要留下來的,是屬於自己的、—定要好好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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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訂製服飾上的圖紋不能馬虎,如果是台東的布農族,Abus就會以台東的元素、色系和圖騰來製作;但如果是外地客人,Abus會特別留意:「就像花蓮有人找我做,我都會問:你是要用你家族的傳统圖紋,還是要我做給你?」若外地人要Abus自己幫他做圖紋,到時候當地其他人看了可能會困惑提出「你這個圖不是我們這個地區的,你怎麼會穿這個衣服?」的質疑。所以,她都會請客人拿家族的圖紋讓她參考,「最重要的是要符合你的身分。」Abus叮嚀。

Abus 織布時會恪守傳統文化的規範。每一種圖紋、與顏色,都關係到使用者本身的家族與出身。紋路本身有其含義,並不能隨興地使用。

很多人創作時需要靈感,但對Abus而言,傳統技藝不是靈感的產物,而是持績專注與鍥而不捨的結晶。

「我不會去想靈感是什麼,我只會想:
我今天整經繞線,絕對不能夠錯!」

只要錯了一個動作,配色和圖形就會跟著錯,織作到一半就會陷入「到底是要拆掉重做?還繼續織下去?」的抉擇大考驗──拆了,要重新花費很多時間;不拆,這個錯就在布上跟著自己—生。

學織布的學生每次遇到這個狀況,問Abus該怎麼辦,Abus總回答:「這不在於老師覺得要不要拆,抉擇在你,看你要不要錯到底。」因此,學習如何改正、如何補救是必要的,Abus笑說:「補好了就是完美,完美的話,你心情就會很好,也能對客人有所交代,所以有沒有靈感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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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族的傳統文化中也發展出各式以苧麻製成,可以裝東西的編織袋子。這些網袋因為加入了多個編結,負重也非常牢固。

令人又怕又愛的瘡疤

處理苧麻到織作的所有環節中,Abus自己最喜歡的步驟是「積麻」。積麻就是把苧麻纖維一絲一絲接起來,之後才能紡紗、再上織布機織作(不需上織布機的線則不用積麻,而是以手搓的方式來捻線接線,例如用來編織網袋的線)。這個步驟的布農語為Kanuka,是「瘡疤」的意思,因為接線處會有個像瘡疤的突起,要怎麼樣把瘡疤變成看不見,就得靠技巧。Abus沾口水、捻絲線,一瞬間線纖維就接起來、線頭瘡疤也不見了,神乎其技。

「兩條纖維交疊的方式很重要,如果沒有交疊好,織布時鬆了,線就斷了。」Abus說,這技巧她練習很久之後才熟練:「我喜歡這個步驟,因為這個瘡疤真的害了我很——久!」最辛苦的難關,一旦克服了,就變成最難以忘懐的了。

「積麻」是Abus最喜歡的步驟,把苧麻纖維一絲一絲接起來後紡紗、再上織布機織作。

積麻完成後,就繼續用紡錘來紡紗。傳統紡紗是採站姿、手腿並用,Abus站起來撩起褲管,把苧麻線在大腿皮膚上推扭一下,絲線順著紡錘的重力開始往下旋繞變緊密,「老人家說以前他們沒時間,都—邊走路—邊紡!」Abus示範邊走邊紡紗的動作,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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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工作室面臨到最大的困難,就是人力不足,現在工作室的作業,大部分都是靠Abus自己一人。「手作真的就是不能快,像是一件布農男子背心,每天做八小時,最基本的款式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做好。」Abus平時要處理線材原料、又要織布,遇到外出教課時,如果出門半天,回來就只有半天可以做事了,時間不夠,就算有訂單也不敢接。

Abus希望,若有機會擁有較充足的資源可聘請較多人力,將能創造更多部落婦女或年輕人投入的動機,作品銷售量也能提高。如此一來,布農傳統織布這項技藝,也將更能在現代社會中穩穩地一路綿延下去。(延伸閱讀:一絲一縷織起噶瑪蘭族記憶,花蓮豐濱「新社香蕉絲工坊」傳承失而復得的工藝文化

*本文作者:羅紓筠,原刊於2024年12月11期《生活工藝誌》,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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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斯布農傳統服飾工作室
地址:台東縣延平鄉昇平路160之1號
營業時間:09:00-20:00
電話:08-9561164
FB:阿布斯布農傳統服飾工作室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曾詠榆

工藝 行(gâu)

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作為臺灣工藝的權責機構,致力於推廣工藝文化與工藝產業扶植。為實踐臺灣工藝精神,落實生活美學,工藝行旅融合工藝多元風貌,結合在地資源與人文背景,重新從工藝體驗中發現療癒人心的新價值,讓旅程成為實現工藝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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