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23年的時光，林茂盛，在一般人看來，就是一位朝九晚五的農會職員，但這份工作並非他人生中的本業，凌晨5點，在農田裡辛勤揮汗的模樣，那才是他生命裡真正的歸屬。他是一名道道地地的農夫，如今在莿桐務農已有50年的時間，他用自己的歲月親自走過了近代農業發展的歷程，並隨時保持開放的心態去面對改變。
逆向而行 為馬鈴薯創造高度
一如往年，鏘噹鏘噹的敲擊聲，敲破了2月早晨的寧靜，又到了馬鈴薯採收的季節。茂盛大哥，意氣風發地開著在農業博覽會買的小藍寶堅尼，車上載著幾把挖掘的工具，前往位在莿桐的藏寶農地，相信今天是一個豐收的日子。
在地底下的馬鈴薯，對茂盛家來說可是一顆顆的寶礦，其實馬鈴薯的表皮，如同土壤表層的氣孔一樣脆弱，所以他們不使用大型機具快速採收，是一顆一顆親手挖掘的。茂盛大哥說道：「鏟子要垂直插入土中，要離馬鈴薯葉子有一小段距離，再用翻的讓馬鈴薯滾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籃裡」，採收過程需要將注意力延伸至鏟子的最尖端—畢竟我們看不到地表下的樣子，其中挖掘的步驟只要分了心，馬鈴薯就很容易一分為二開口笑，而農家就只能接著苦笑，再種回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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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鈴薯屬溫帶作物，在雲林特別適合在秋天的尾聲種植，生長期程為90~110天，而日照充足的雲林，成了台灣馬鈴薯最大的產地，105年生產了將近2萬7千噸的馬鈴薯，佔總產量的46%。馬鈴薯的生長特別害怕高溼的環境，需要良好的排水系統，一般比較適合種植在砂質土，但茂盛大哥農田的土壤屬黏質土，這時改變耕作方式就勢在必行。
一般馬鈴薯，都是種在較高的C型土堆之中，當排水不良時，較不容易產生腐爛，但這樣的種植方式需要注意雜草的生長可能影響作物，所以大多的農人會選擇了使用除草劑來抑制雜草。而茂盛大哥的栽培方式特別之處，在於他先以平面開始種植馬鈴薯，為了避免雜草長得過旺，影響馬鈴薯葉子進行光合作用，會每隔一段時間，利用中耕機將土撥向兩邊，將新長出的雜草以土覆蓋遮光，並順道挖深兩旁的土溝以利排水，運用深、淺溝來加強排水，創造了馬鈴薯的高度，當採收期來臨時，茂盛的馬鈴薯比一般種植的好挖，且產量不亞於傳統方式，真是一舉數得。
從養地開始 找回自然的田
轉型並非一蹴可及，在綠色革命的年代，因為農藥化肥的使用，確實提升了整體農業經濟發展，生產者投入的辛勞能在產量中立即得到回饋，至今很多農人已無法適應沒有農藥店的日子，而茂盛大哥也曾身陷在這股時代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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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58年，還在施作慣行農法的他，按照農藥使用手冊上的規定，栽種各種不同的葉菜類作物，卻發現依循手冊上的數據噴灑農藥，待安全採收期過後，成熟的葉菜上多少還是有蟲咬的痕跡，才發現一般市場裡的漂亮葉菜，對農藥的依賴程度有多少了，「再美的外觀，也比不上我們的健康」大哥如此感嘆。
回想起小時候幫忙務農，茂盛大哥說道：「哪有什麼農藥、化肥，有的只是一頭牛、幾隻青蛙、紛飛的蝴蝶以及各式各樣的動物，而旁邊的灌溉渠道裡頭，還有很多的魚。」記憶中的田間樣貌，現在是多麼的遙不可及。
經過 25 年的準備與學習，在民國84 年茂盛大哥與太太阿香姐，正式從慣行農法改變成有機農法，「就從養地開始吧！」率先投入大量粗糠覆蓋改善土質、在耕作循環中加入綠肥栽培與輪作休耕，並往下尋找更適合的水源作灌溉，相信回憶中自然的農田與食物，將在自己的土地上重現。
從拿鋤頭到拿麥克風
展開理想實踐，卻遇到另一個問題——銷售，不論是傳統市場的消費者，或一般蔬果批發商，對於外觀不佳、卻相對高價的有機農產品並不青睞。這才發現，原來從事有機的初期，最辛苦的不是田裡的工作，而是賣不出去的無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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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茂盛大哥終於迎來了一個機會，中興大學董時睿教授邀請他，參與台中興大有機農夫市集，往後也陸續參與了雲林三小市集等農產買賣活動，面對消費者對食材與產地的種種疑問，激發他拿起麥克風講清楚的動力。他總以擬人化的方式形容自己的作物，也善用格外品作機會教育，反問消費者：「猜猜看，為什麼這兩根紅蘿蔔要擁抱在一起？」巧妙有趣地提問，讓消費者回頭思考有機的價值。
當然，食農教育只靠一人怎麼夠？笑起來總瞇起眼、讓人很有記憶點的阿香姐，時常運用自家作物推出農家料理，還研發雙色饅頭成為獨家根莖點心；而女兒小真則運用社群媒體，將在農田裡紀錄的田間觀察與消費者分享，成了最即時的第一手產地訊息。全家分工合作，一路走來逐漸建立農場的忠實客群，穩定突破了銷售困境。（延伸閱讀：彰化埔心「乙木羊」以食農教育體驗翻轉牧羊產業，找回記憶中早晨的濃醇香）
君子來自田間 創造有機的下一個20年
當耕作與銷售皆步上軌道，年近70歲的茂盛大哥，身體卻在前年出了狀況，腰脊受損使他無法長時間在田裡工作，生產的重擔於是落到了阿香姐及孩子身上。他意識到「人總會老，但農業需要永續」，也明白必須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合作，才能以更有效率的方式，照顧土地並產出更好品質的農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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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農委會推出許多政策，協助青年回鄉務農，而當年輕人正式投入時卻常面臨無田可種的窘境。照理來說，農業人口逐年減少的同時，應會出現大量停耕的農地，但無田可種的情況卻是不爭的事實。
茂盛大哥點出關鍵在於老農的價值觀，因無法接受自家田地看似雜草叢生，實際上是生機開端的景象，多數年輕人難以發揮，只好選擇放棄，即便有田可種，接下來又必須面對銷售的課題。在生產與銷售的夾擊下，又有幾個人可以堅持下去呢？（延伸閱讀：日本豪雪之境，山形縣戶澤村的三天兩夜永續農村實境體驗，不向偏鄉命運低頭）
為了傳承從農20年的經驗，茂盛大哥與3位夥伴合作組隊，投入雲林縣政府規劃的溝灞有機專區。「回鄉務農基本上還是失敗的多，只是你們都看不到」與大哥合作的青農翁嘉鴻說，專區因為田地整併，不必擔心鄰田污染的問題，並且能與有經驗的前輩學習、共同分擔栽培風險，可作為踏入有機領域的前哨站，希望藉由栽培雜糧試量產，摸索未來實際從事有機產業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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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好人，必然與人為善，但君子除了與人為善外，更具備成人之美，差別就在於君子擁有主動入世而不獨善其身的高度，這樣的君子更來自田間。
如果有機會來到茂盛大哥的農田，你會很驚訝他所講述的農田生態，竟如此活潑的出現在眼前，有瓢蟲、螢火蟲、蛇、老鼠以及各式各樣的作物，彼此競爭卻又和諧，那是一個由大自然所雕琢的環境，身為人的我們，至多只是一個田間管理者的角色。
面對問題，習慣轉個彎找答案的茂盛大哥，從農以來每一步的改變恰巧都成為當代農業的趨勢註解，從投入有機到自產自銷，從食農教育到青農合作團體戰，雲林根莖產業何其之大，有機農業已然轉變心態，不再單打獨鬥，面對消費者，也將從單向教育轉變成共同參與，這正好也是生產者希望在下一個20年，更進一步傳遞給消費者的農業現況。
「成為一個農人，也許是一種命定，但成為君子，卻是一種選擇」
也唯有入世，社會才可能變得更好。
*本文原刊登於《雲林食通信》春季刊《根莖》，作者：謝宜哲，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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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睿涵
核稿編輯：曾詠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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