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在一場學術演講中，前財政部長、台灣銀行董事長呂桔誠先生提到，過去他到世界各地參與經濟發展相關的會議，大家討論的都是規模、產值，但這些年，各國重點早已經變成「韌性」和「風險」。
台灣最具代表性的主流財經專家、銀行家這番話，無疑說明了「永續經濟」這議題，不只是文人焦慮或是企業漂綠的策略。沒有韌性和抵抗風險能力的經濟系統，再輝煌耀眼都可能毀於一夕。傳統以「規模」、「產值」定義的「發展」，不僅偏頗，也將全球捲入一旦風暴發生可能就無一可倖免的巨大經濟體系。也因此，具備足以抵抗大系統風險的韌性，自然也就成為當前最重要的經濟議題，但，什麼是韌性？什麼樣的經濟政策有辦法提升經濟系統的韌性？
這正是地方創生作為一種經濟政策可以展現的價值。過去，地方創生經常被詬病是小打小鬧沒有產業規模的地方小確幸，然而這種微型經濟卻也是回應韌性最好的解答。
從微型經濟出發，進一步發展到社區莊園的打造，正是傳統單向追求產值的經濟訴求所忽略的：經濟活動的本質在於家園的營造、幸福生活的追求，財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地方創生政策最深層的意義與價值，是對於整個經濟價值觀的扭轉，亦是達到永續經濟最根本的關鍵。（延伸閱讀：地方創生障礙賽 經濟篇｜這樣要怎麼賺錢？打開對「微型經濟」的想像，找到你的最適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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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韌性經濟」？
傳統追求產值的經濟，其動機問的是：「發展的規模可以多大？」然而，在韌性經濟的發問卻是：「一個經濟自足的體系，最小可以多小？」
理論上來說，能夠以越小規模自給自足、持續維持的經濟網絡，也就是韌性越大的經濟模式；換言之，對主流經濟系統來說，所謂強化韌性的一個重要指標，也就是當主流經濟系統發生重大危機時，可以拆解成各個子系統獨立維運的可能性。
如此來思考韌性經濟這個議題，便能理解活化各地方社區微型經濟網絡的重要性。從產值的角度來看，在地的社區經濟或許不值一提，但就它對整體經濟系統的韌性而言，卻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性。韌性與風險既然是比規模和產值更重要的課題，那經濟政策就必須改變過去只在乎數字積累、失衡地意識形態。社區經濟豈是不干經濟政策的社會福利或者社區營造，必須扎扎實實成為經濟政策的核心目標之一。
正因如此，當地方創生作為一種平衡過去城鄉經濟發展失衡的政策工具時，我們必須先理解到，城鄉發展失衡乃是源於過度追求產值與規模、漠視在地微型經濟的後果，因而地方創生若要達到政策目標，應正本清源以在地經濟網絡為基礎，厚實社區的基底，才有機會在健全的社區鄰里支撐下，重建整體經濟系統的韌性。相反地，如果不是這樣定義地方創生政策，光以「均衡城鄉」、「帶動偏鄉經濟發展」來理解地方創生，不僅不充分，甚至容易重蹈今日主流經濟學家都已告誡的錯誤經濟發展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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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社區莊園」作為地方創生的具體願景
然而，令人為難的是，以社區或街區為尺度的微型產業，是否難有蓬勃發展、累積財富的機會？微型經濟到頭來會不會終究是過於豐滿的理想、過度骨感的現實？
面對這樣的質疑，我們首先應當反思，這樣的發問顯然是來自過去重視產值的意識形態，當代永續經濟的核心課題，不正是要扭轉這種偏頗的理解嗎？根本來看，或許我們更該問的，不是「微型經濟能不能累積財富」，而是，「微型經濟可以創造哪些財富無法提供的社會價值，幫助我們更好地實現幸福生活？」
問題意識一轉換，自然會發現微型經濟存在的重要性，從而理解，在追求幸福生活的道路上，人們最需要的不是無限度的財富累積，而是滿足幸福生活的適當財富。相較於個人財富積累來說，生活在彼此共好、相互合作的鄰里關係中，是讓自己感受到安全、不孤單的集體認同，更是幸福感不可或缺的來源。
緊密而健全的社區經濟體系是人民實現幸福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環，這也是「地方創生」作為一種經濟政策，真正要發揮的價值。健全的社區經濟網絡正是透過在地微型經濟、鄰里經濟圈的建構，一步步疊加構築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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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我嘗試以社區莊園作為地方創生回應時代議題「韌性經濟」的定錨方向，嘗試打開一些政策思考的空間。
解析地方創生打造的社區莊園圖像
所謂「社區莊園」包含兩個層面的意義。在經濟層面上，類似歐盟倡議的「近鄰經濟」（proximity economy），以強化社區內需、建構內部供需循環體系健全為主，目的在提高透過社區內部經濟活動滿足日常生活所需的程度，深化經濟活動與在地連結，以及強化經濟活動負載的社區功能。
另方面，社區莊園也同時延續台灣過去社區營造的脈絡，強調以社區作為家園的意義，社區經濟活動當以維護與經營家園的心態，而非將社區作為榨取財務利益的產地。在社區莊園的理念中，經濟活動過程的利害關係人，也就不會只是勞雇關係或者買賣兩造，而是經濟生態系中互為主體的共生關係。
在一些案例中，我們可以看到地方創生團隊所打造的社區莊園圖像，例如三峽禾乃川，若是比起產值，它肯定不及食品大廠，但是，它與社區高度連結，提供在地中輟生、二度就業婦女培力的機會，讓在地社區與禾乃川彼此為傲。（延伸閱讀：創生深度分析｜甘樂文創：地方團隊如何穩健前行、長久續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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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如花蓮新城鄉的練習曲，培力當地偏鄉學童組織棒球隊、改造當地老舊空間並以活動活絡地方，讓外地的遊客來到新城感受到不再偏遠的溫暖。（延伸閱讀：老街新風景，花蓮新城台電舊屋變身「山海百貨」，匯集選品、文化和美食）
如果只是從財務面來看，這些創生團隊的行為都會變成毫無投資價值的創業，但為什麼有那麼多源源不絕的資源願意給予支持、成為它們穩定的關係夥伴呢？關鍵之處，在於創生團隊致力將他們的社區打造成宜居的幸福莊園，值得被投資的，是他們創造出幸福生活的價值，真實體現出數字財富的意義。
兼顧理念與商業性的創生行動
不可諱言的是，即便社區莊園的理念迷人且具正當性，但回到地方創生行動者的視角，「精明的營運策略」仍是必要。
在許多地方創生或強調社會價值的社區經濟案例中，經常令人擔憂商業模式不明，難以擺脫政策補貼、靠自己永續維運。有些情況是個案的難度高、挑戰性大，需要時間等待商業模式的成熟時機，然而，有些是行動者本身對商業模式的誤解，刻意避免商業化而導致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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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商業」作為一種社會交換關係的體制，從遠古人類社會就已經存在，是近代才出現為人所詬病的資本主義商業體制。我們需要做的，應該是將「商業」從資本主義體制中解放出來，尋找更能夠表達合宜社會關係的交換模式，而不是盲目地反對一切商業互動。
也因此，發展理想的社區莊園，不需要抗拒商業模式，但必須思考多元交換關係的可能，諸如社區貨幣、時間銀行、禮物經濟的模式，都是值得開發與嘗試的策略。
資源有限 首要培養營運管理能力
打造「社區莊園」的藍圖，並非故步自封不與外部接觸，透過結合地方人事物的商品和服務，吸引外部消費或者移入，成為社區莊園穩定的關係人口，也是重要的環節。只要沒有迷失在商業模式的技術操作中，社區莊園商業模式的發展，不只對自身有利，還能逐步擴大，帶動整體社會商業革命的契機。
同時，搭配良好的營運管理能力，才能夠發揮充分的效益。「營運管理」說穿了，就是重視資源的有限性、追求資源耗用後的槓桿效益。即便是非營利志業，也需要具備營運管理能力的精明，才能確認我們的行動在社會或者環境目標上是有效益的，否則難保自以為對社會或環境有益的行動，實際上卻造成更大的社會或環境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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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地方創生的實踐者，必須先培養自己成為具備營運管理能力的社會行動者，成為善良且精明的人，才能夠在這個混亂的時代，找到可能的出路。面向社會或者環境價值的行動往往依賴的是熱情驅動，營運管理能力則是需要冷靜的理念分析；如何讓自己左右腦平衡發展，一方面不斷自我提升人文素養，同時不斷練習營運管理基本功，是不二法門。
建立社會支持系統的必要性
回想2019年的Covid-19，至今全世界尚未完全脫離它的陰霾。事實上，令人憂心的不只是病毒的威力，而是攪和在一起的世界體系，讓我們像骨牌一般，面對幾乎可預期的連鎖反應，卻毫無招架之力。
可預見的是，如果不即刻培養社會經濟系統的韌性，未來面對更多的未知風險，將更不知所措。
當前主流經濟系統之所以如此堅固，無非是因為長年的制度建構而成，難道今日我們面對過去經濟發展帶來的副作用，不應該用整個社會的力量來一起面對和處理嗎？
然而，我們的社會系統給予懷抱理念的創業行動者，無論在支持系統的建構，或者法規障礙的排除，都遠遠不足。例如合作法相關法規對民間發展合作經濟的阻礙，又如多數社區微型產業的營運缺乏可用的知識系統，在資金挹注上，金融體系仍以財務表現為核貸基準，無視社會與環境價值在會計上的意義，其實等同於漠視主流產業將社會與環境成本外部化。
串聯整合到培養公民文化 才是真正的「規模化」
這些年政府嘗試的努力也是值得肯定，像是「地方培力工作站」的多元開放，讓我看到地方創生在嘗試突破既有經濟體制框架的努力。而國發會近期提出「地方創生廊帶」的政策發展構想，期待透過各地方創生團隊串聯起來，形成聯合綜效，是擴大效益的策略。
不過，必須提醒的是，串聯起廊帶的地方創生團隊，是以什麼樣的視野理解經濟發展？恐怕仍是關鍵。廊帶式的經濟如果可以建立在每個以社區莊園的主體基礎上，進一步形成莊園與莊園間的協力網絡，再逐步擴展到區域間的整合，將補足目前主流經濟系統所缺乏、由下而上形成的韌性經濟網絡，同時有助於人民從日常經濟活動到公共治理的參與，培養下一代的公民文化。這樣的地方創生廊帶，才是真正彰顯地方創生價值的「規模」！
*本文作者：謝昇佑
台灣地方創生系列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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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李佩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