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百年油茶樹和消失的茶園，苗栗獅潭「藏山椿工坊」二代接班，為苦茶油鋪新路

逢山必有客，無客不住山，客家人常說靠山吃山，早年來到苗栗獅潭墾荒定居的客家族群，順應環境選擇種植油茶、茶葉與桂竹等作物，「藏山椿工坊」的百年油茶樹，就是負責人劉耀聰的祖父早年在內山種下。

油茶樹在百年之前，就由劉耀聰的祖父在內山種下。（圖片提供：藏山椿工坊）

那是茶葉外銷日本的茶金年代，為了讓翠綠茶菁賣相好看，農民在園中大量噴灑農藥，刺鼻臭味浸入了劉耀聰的農年記憶。當最大出口國日本不再向台灣收購茶葉，茶廠一一關門大吉，老家的茶園面臨轉型。而獅潭山多田少，具有良好排水性的山坡地優勢，適合生產汁多味美的柑橘，八、九〇年間，他的父親便開始跟著地方農民種起桶柑。

父母農務繁忙，偏鄉小村也不時興課後安親，六個兒女都得帶在身邊。「小孩子就是自家的免費勞工，」跟著上山的劉耀聰自然也沒閒著，砍柴、拔草樣樣來，對農業只留下勞累、窮忙的印象。大學一畢業，他選擇了自己有興趣的技術工程師一行，毫無戀棧地離鄉背井走進城市。

出外打拚十多年，本已準備要在外地成家定居，卻遇上父親驟逝，老天爺給的功課，為劉耀聰鋪出這條返鄉路。

拼了！接手百廢待舉的油茶園

計畫著回鄉陪伴獨居的母親，那一年台灣爆發地溝油的食安風暴，讓他決定以油茶作為核心作物。只是萬事起頭難，重新整頓半荒廢的油茶園，光是購入農具設備，不到半年就燒光一桶金的存款。

劉耀聰透過丈母娘引薦，承租鄰近的公館鄉紅棗園。他提到紅棗鮮果價值高，凌晨四、五點採收下來就得開始跟時間賽跑，夫妻倆經常是熬通宵挑揀包裝，只為了趁新鮮出貨賣個好價錢。雖然辛苦，但也靠著這份收入，維持了生計。與此同時，他在農民學院課程持續進修農業新知與技巧，以友善、草生栽培方式種植油茶樹。

劉耀聰採取友善農法，以平衡生態、土地永續為理念，種植紅棗與油茶兩種作物。

「油茶它是很討厭的一種植物，」走進鳴鳳古道登山口，路旁緩坡種著藏山椿工坊與農友契作的油茶樹，劉耀聰冷不防地丟出這麼一句話，「最討厭的點是因為它開花會從每年十一月延續到隔年一月中旬。」花期太長，讓果實成熟期不一，只能憑經驗選取開花最盛的這段期間所結出的飽和果實，含油量最佳。

小果油茶樹的果實僅有指甲大小，整體產量較低，但營養價值高。

台灣原生種小果油茶樹的果實只有指甲般大，需以人工採收、曬乾。起初，油茶籽送至三灣、龍潭的工廠處理，過去曾跟爸爸買過苦茶油的老客人卻紛紛反應「味道變了」，細細探究，才知道壓榨製程已和過去有所差異。

「早期傳統的做法，是將油茶籽蒸煮成餅狀，放在壓榨機以物理方式擠壓，冷壓榨取原油。」劉耀聰說明，以此方式壓榨的苦茶油，顏色清澈，氣味帶植物清香。但工廠堅持加溫炒焙，無法取得共識下，他運用電機專長，決定自行研發榨油設備，成立全台唯一的有機冷壓小果苦茶油加工室，雖然產油量不及一般炒製法，卻能避免養分經高溫加熱而流失。

（左）採摘下來的果實皆須平鋪，經過數日的乾燥，降低茶籽的含水量。（右）透過自行研發的冷壓榨油設備，機器擠壓苦茶籽粉渣，榨取原油。（圖片提供：藏山椿工坊）

千花一果種植油茶要能「捨得」

油茶樹一年一收，從開花至果實成熟需時長達三百多天，加上花開得多、結果很少，因此有「千花一果」之稱，得來不易。投入種植後，劉耀聰想方設法優化樹種，奔走新竹、南投甚至花蓮等地，蒐集豐產的油茶樹回來，「必須要雜交，才能提高結果率。」

傳統種植油茶樹多採粗放式栽培，但他認為不能全然不管，「沒有好好照顧的話，再種二十年也沒什麼油茶籽可收。」比如油茶在幼年階段喜歡遮蔭的環境，結果時期則需要較充足的光照，如果種植行株距過密，或是雜草太高影響葉片光線的截取，都不利於油茶生長。

油茶樹一年一收，且開花量遠大於結果量，需要耐心培植才能獲得足夠的收成。

劉耀聰也建議農友詳實記錄逐年收成，掌握油茶樹是否有「大小年」的生長狀況，如若今年產量正常，隔年產量低落，意味著收成不穩定，「那就要趁小年的時候大量修枝。」剪除徒長枝和不必要的芽條，以促使養分集中於果實的生產，同時配合嫁接技術，讓油茶籽增產。

「其實油茶栽培要能夠『捨得』。」劉耀聰有感而發地說，很多老農覺得辛苦種了十多年，砍掉可惜，任由未經矮化的樹冠長到兩、三層樓高，不僅採收得要架梯爬樹，產量也難以增加。

2015年起，為了有一定的產能來打造品牌，劉耀聰開始以優於坊間的價格向契作農友保價收購茶油籽。在三、四年前，卻遇到看似豐收結果反而榨不出油的窘境，作賠收場。他深知問題出在農友的田間管理，於是進一步成立油茶產銷合作社，用以規範加入的農友遵循遊戲規則，「想要跟我們合作的農友，就要照我們的方式來做。」（延伸閱讀：種下台灣永續之籽，從清潔用品踏入農業與生活產業，茶籽堂往土地愈走愈深）

打造獅潭品牌地方必須合作

「不管農產品走到哪裡，產銷問題都會是它的最後一哩路。」開始有意識地經營品牌時，劉耀聰很快發現這件事無法獨立於地方之外，「因為大家都會問：你的品牌是哪裡的？」

回過頭看獅潭，雖然地方上一直以農業之鄉為豪，但在劉耀聰眼中卻是遠遠不足——「講到草莓，大家會提到大湖；講桶柑，大家想到的是峨眉；講水梨，大家講卓蘭；講紅肉李，大家會講泰安。」這些作物獅潭都有，卻缺少一個具代表性、足以讓外地人留下印象的農特產。

從2021年開始，他與獅潭鄉公所農業課聯手打造獅潭仙草花節，希望把這個在地很普遍的作物形塑為地方亮點，以「仙草之鄉」作為獅潭的名片。從一開始鄉親無人看好、第一年只有不到三千人參與，持續推廣，到2023年吸引兩萬多人湧入爭睹浪漫紫色花海，還有像是假日市集、老街走讀等活動，都讓包括藏山椿在內的獅潭老街商家因此獲得更好的收益。（延伸閱讀：仙山仙草來一碗烏黑的傳承與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