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黑泥、濁水米，護水運動後留下愛鄉人，看顧彰化溪州的美好

每個偉大的城市都有一條偉大的河，每個富饒的農鄉也都有縱橫交織的河圳埤溝，如母親般滋養著土地萬物：沒有濁水溪，就沒有溪州。

「濁水溪是溪州的根源。」詩人吳晟在母親昔日耕作的農田、如今他打造為樹林的「純園」中，訴說河流與故鄉之間的關聯。

壯闊的濁水溪從南投山裡蜿蜒奔流而下，成為彰化與雲林間的天然縣界。早年，溪水在這片低窪地區不斷改道、肥沃的黑土沖積輻射狀的扇形平原。如今的溪州，正是當時河道上浮覆不定的一片沙洲。

早年，溪州田地即使不耕作也是園藝愛好者爭相購買的優質土壤。

濁水溪夾帶大量泥沙，其中的無機礦物質是水稻最豐富的養分來源，溪水中的黑土沉積在田裡，一畝一畝的良田也慢慢形成。靠近水源、腳踩沃土，溪州是濁水米的重要產地、也盛產芭樂，是台灣重要糧倉。

農村囡仔的天然遊樂場

不過，老溪州人最感親近的河流，應該是東西向橫貫溪州的「莿仔埤圳」。這是日本人所開闢的台灣第一條官設水圳，在溪州取濁水溪水，一路流經埤頭、竹塘、二林等鄉鎮，再經由縱橫阡陌的溝渠作為灌溉用水、滋養農田大地。也因此，溪州的聚落多半是沿著莿仔埤圳形成。

未供水的日子，失去生氣的莿仔埤圳，其實肩負著溪州農業的灌溉重責。

吳晟回憶，他的童年經常到濁水溪畔放牛，當時軍隊演習會向河床發射砲彈，總有人不顧性命危險撿拾砲彈碎片變賣。每到夏天，溪州的男孩子都不喜歡走路回家。經常跳到大圳裡，順著水流一邊游、一邊漂回家。

吳晟說，當時依舊維持日本時期灌、排分離制度，他家的農田從「三條溝」引黑水灌溉，再由「清水溝」排出清澈的水。這對孩童的他來說非常重要，因為在大圳游泳身上總是沾滿泥巴，這時趕緊跳進清水溝洗乾淨、站起身褲襠裡總是撈滿了魚。他的小兒子、歌手吳志寧笑著附和：「我小時候也會挖蚯蚓去釣青蛙，十幾分鐘就能釣到一大袋。」

繁華一時的糖金年代

有米就有糖，莿仔埤圳不僅替溪州帶來灌溉用水，也曾造就溪州的糖金年代。（延伸閱讀：精選台灣5條糖業鐵路，逛糖廠、吃冰、體驗五分車重返製糖榮光）

日本時期，林本源家族看中莿仔埤圳的水利之便、選在溪州設立糖廠，爾後由日本鹽水港製糖株式會社接手。若你見到小小農鄉竟有一整片方正的棋盤式街道，別驚訝，那便是撐起日本人吃穿用度需求的「會社街仔」。

戰後台糖公司接手溪州糖廠、工廠隨之停產。1960年代台灣製糖產業整體正在邁向衰落，但由於台糖總公司部分部門遷移至溪州，小鎮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針，不但未顯蕭條、還猛爆性地湧入人潮，短短十五年間，溪州街區旅社、酒家、戲院爭相設立，熱鬧程度被稱作「小台北」。

溪州市區內小吃林立，如今的營業時間均相當符合農村作息。

在鴻賓旅社舊址打造社區美術館「旺來院子」的溫玉瓊建築師說，那時場場爆滿的戲院每天放映直至深夜十二點，散場後人潮蜂擁至街區大啖宵夜，氣氛歡騰、熱鬧，彷彿空氣都有著甜味。如今街區馳名的老牌小吃「模米糕」、「校園麵店」、「外省麵店」，都是那時受歡迎的店家。

盛況最終戛然而止，台糖總公司在1970年代遷移回台北，人去樓空、一夕之間偌大的園區宛如末日危城，台糖房舍土地逐年拆除變賣，沒有被戰爭摧毀的卻在此時全盤抹去，如馬奎斯《百年孤寂》裡所描寫，消失在風中的鏡子之城，彷彿從未存在。

護水運動牽起地方認同

接著，經濟起飛的年代來臨，吳晟寫下一首又一首的詩，也種下一棵又一棵的樹。將母親陳純留下的兩公頃農地轉型種樹，烏心石、桃花心木、台灣櫸木、台灣肖楠……數千棵綠蔭成林，他把這塊親密相處的園地命名為「純園」。

吳晟（左）與吳志寧父子在純園的樹林下談起不同世代在溪州的共同回憶。

但純園面積只有兩公頃，僅溪州面積的萬分之二，擋不住生態浩劫步步逼近。2011年，溪州農民發現中科四期的地下引水工程進入溪州，民怨沸騰。莿仔埤圳水源頭邊聚集了上千位農民、詩人、學生，高喊著「反搶水、護水圳」，他們在水圳旁搭帳篷抗議了一百多天，吳晟的大女兒吳音寧甚至以肉身阻擋怪手、雙方產生激烈衝突。

「集集攔河堰完工以後，濁水溪的溪水都被運去雲林讓六輕使用，農民早就有所怨言。」吳晟說，工業開發雖然帶來了經濟成長，卻將農民的生計問題置若罔聞。在溪州經營農場的前明道大學校長陳世雄也說，莿仔埤圳實施「供四停六」，導致農民只能自費鑿井、抽取地下水作為灌溉水源，還要承受造成地層下陷的罵名。

護水運動的結果是成功的，阻擋了地下引水工程經過溪州，也讓從外地前來聲援的年輕人決定留在農村。尚水農產公司就是從抗爭走向實作的典型代表，以保價契作方式，鼓勵農民投入友善農法，向農藥、化肥、除草劑說再見。而純園也慢慢發展出幾十戶規模的「純園生活圈」，一起落實有機飲食、珍愛土地的生活態度。

打造心目中的樹屋是許多人的童年夢想，由基石華德福師生在純園內完成了。

唱一首田園歸鄉之歌

「我們不想做完運動就結束，這是溪州珍貴的經驗。」巫宛萍正是參與護水後就一直留在溪州的成員。她與在地年輕人組成「我愛溪州」團隊，試圖讓農村走向永續發展，而非像溪州的糖金時代那般曇花一現。（延伸閱讀：創生見學旅行｜彰化農村續寫在地故事，黑泥的魅力把年輕人找回來）

十年過去，當時的年輕人已為人父母，少了憤怒激動、多了教育傳承。尚水農產從產業端推動友善耕作與生態復育，莿仔埤圳產業文化協會則向大眾推出產地遊程與食農教育。每年在純園舉辦的「黑泥季」，大人小孩體驗割稻、大玩泥巴，感受老詩人童年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全台已有響亮知名度。

黑泥季結合遊戲競賽、音樂會、市集等活動，讓更多人可以親身體驗濁水膏土。（圖片提供：黑泥季工作團隊）

「城市有城市的便利、農村有農村的美好，兩者都有各自要面對的課題，我選擇返鄉，不是因為這裡比較好，而是我想過這樣的生活。」吳志寧在四年前搬回溪州，他坦言主要是覺得女兒在農村過得比較快樂。他們想扎更深的根、走更遠的路。

現在的純園，也是實驗教育學校「基石華德福」的共學基地，他們重視手作、勞動和藝術的滋養，整地插秧、搭建雞舍都難不倒這群與土地一起成長的孩子，甚至，大孩子還能在建築師的共同參與下蓋起一棟樹屋。而推廣在地小旅行的「與泥共好」團隊，則企圖從更寬廣的流域角度出發，串聯濁水溪沿岸帶路人，帶領更多旅人領會慢活、永續、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