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茄萣私房小旅行｜濕地賞鳥嚐白香餅、體驗藥籤文化，感受緩慢靜謐的海與邊界

高雄市的地形狹長，許多高雄人習慣以火車站為界，拆分為南北高雄。然而過了岡山後再往北，涵蓋在舊稱「蟯港內海」範圍內的茄萣、湖內、永安、路竹和部分的彌陀等區，倚靠著海、也接近邊界，對我來說始終籠罩著一點「北方以北」的神祕感，也不是到不了，卻覺得那裡帶著同一座城市裡迥異的生活氣味，既熟悉又陌生。

從地理位置來看，由於靠海的茄萣與隔壁的湖內和台南市僅僅隔了一條二仁溪，對許多住在岡山以北各行政區的高雄人來說，反而生活與升學都是以進台南市區為主，形成了奇特的跨界生活圈。這個區域的生活感裡還瀰漫著一股緩慢與靜謐，充滿著無窮的吸引力，似乎海與邊界可以永遠不被打擾那般。

一月底，高雄市政府文化局和裏路文化合作發行、我很感興趣的專書《煎一壺時代補帖：高雄30家老中藥房的故事祕方》出版，以書中的崎漏部落百年漢藥房「德興堂」為題，串成一場別開生面的「茄萣崎漏部落海邊藥房小旅行」，找來在地團隊「墟聲創營」和「剛好販賣所」協辦，帶路人則是長期關注高雄地方事務的前輩、文史工作者蘇福男大哥（以下簡稱「男哥」）。眼看機會難得，二話不說立刻自費報名參加。

男哥是來自茄萣白砂崙聚落的子弟，本業是報社地方資深記者，也是文史工作者，長期關注高雄各鄉鎮部落傳統文化的留存，從媒體到社造皆有涉獵，對於家鄉與鄰近北高各區更是投入了滿腔熱血，長年進行文史方面的踏查與研究，許多珍貴的口述歷史與採訪內容得以被好好保留在他的作品之中。

這回他設計的走讀，先在大湖火車站集合，接著前往茄萣濕地看槍樓和賞鳥，步行一段路進入靜謐的崎漏部落，在正順廟體驗藥籤文化後，再去拜訪部落內的百年漢藥房「德興堂」，最後放大家進興達港觀光漁市歡樂採買後才解散。

鹽田、槍樓 轉身候鳥過冬地

雖然是高雄人，但也是第一次在大湖火車站下車。在前往茄萣濕地的路程上，男哥補充許多地域性知識，例如湖內近一甲子的青蔥史，台灣青蔥主要分成三大類，日蔥（四季蔥）、北蔥（水蔥）和大葉蔥（西螺蔥），湖內區以後兩者的種植為主，蔥白較短。而在海埔地區，湖內人早年會晚上到河口去擼魚苗，期待能擼到經濟價值最高的鰻魚苗，如今因氣候變遷場景已不復見。 

下車後，一望無際的溼地在眼前展開，冬日風景不知為何都像是在空氣中加進了柔焦，等待著候鳥劃破。陳奕樑大哥（人稱「樑兄」）在這裡加入我們，他也是在地傳統民俗推動的要角，喜歡廟會文化也嫻熟於家鄉的風土水文和民俗信仰，因此男哥特邀助陣為小旅行增色。

信步往濕地內側的「竹滬鹽灘鹽警槍樓」，如今孤獨矗立在濕地和魚塭間、六角紅磚造型的鹽警槍樓，乍看顯得有些突兀，卻是目前全台僅存槍樓中保留最完整的一座，另外兩座位於嘉義布袋新塭和台南七股頂山。都在南部，連結的是早年台灣的鹽業榮光，時光更迭，隨著技術突破與市場需求日增，日治時代全台的鹽田面積曾一度超過七千甲，戰後由於「鹽金」持續被官方納入專賣，加上鹽稅課徵比例相當重，鹽價下不來也誘發了盜採者的覬覦。

解說板上寫著，國民政府為遏止私盜亂象，成立「臺灣省鹽務警察總隊」，開始有俗稱「鹽兵仔（iâm-ping-á）」的鹽警進駐各地槍樓。至今牆壁上的狙擊槍眼仍清晰可見，對準的都是當年月黑風高下鋌而走險的鹽賊，對比現在愜意悠哉的水文景緻，著實很難想像當年現場的戰戰兢兢。在鹽田廢曬後，成為國際級保育鳥類黑面琵鷺等候鳥或留鳥渡冬的聚居地。

我們登上八角亭，吹風、賞鳥、看景，茄萣濕地持續有在做環境教育推廣與棲地營造計畫，當日現身淺水野鳥區的鳥群雖不多，但男哥分享，如今每年約可在這看到百來隻候鳥，避冬後再飛往中國和南韓繁殖下一代；展示中心提供的資料也顯示，會出現的鳥類達170多種。

因為環境好，讓秧雞、尖尾鴨、葡萄胸鴨、玉帶鳳蝶、大彈塗魚也都現蹤，駐守中心的大哥說，這裡甚至曾出現數百隻候鳥集體過冬的盛況，連全球僅剩不到500隻的青頭潛鴨，這也找得到。從鹽田到濕地，物換星移，下一個面臨的挑戰是地方開發與生態平衡間的拉鋸，當望著整片寧靜閒適的溼地時，衷心期盼這裡可以永遠是各種生物的安樂窩。

嚐一口茄萣特產白香餅

賞景到一半，樑兄突然生出白香餅和一口烏魚子當午茶點心，讓大家十分驚喜。白香餅是茄萣特有的古早味特色茶點，貌似府城老餅鋪會看到的銅錢餅，只是在餅上劃出的開口位置不同，但咬錢的意象接近。它其實還有個可愛別名叫「漁夫餅」，係因漁人討海拚搏極耗體力，早年出一趟海，一開始準備的口糧是碰餅，但碰餅易碎不利於船上顛簸的環境，在地餅鋪業者遂構思調整製餅細節，讓餅皮變薄，形狀也變得更為圓扁，更好攜帶的白香餅自此應運而生。

現場許多人都是第一次品嚐，「好像在吃太陽餅或奶油酥餅喔！」隔壁的姐姐們討論起餅的質地。的確，因為製餅原料有許多重疊，會出現這樣的錯覺有其道理，但茄萣白香餅本就不以分層帶來的酥鬆感為主要追求目標，因此口感顯得更加老派樸質。

我們當天品嚐的是來自茄萣、1932年點燈老字號「嘉和餅舖」的版本，鋪子正堂堂往百年挺進，如今全茄萣也只剩三間餅鋪在做了。早年白香餅不僅是討海人的心靈口糧，也是婦女們產後補身的良物，可以煎麻油蛋或碾成碎塊沖熱豆漿或牛乳吃；冬季嚴寒，如有餘裕就熬一鍋桂圓湯，全家人喝湯配餅，抑或是拿麻油煸香的老薑和龍眼乾同炒後，和蛋液乾煎再用白香餅夾著吃，都是艱難人生裡短暫的慰藉。

請示神明的藥籤文化

沿著正順北路持續往海的方向走，崎漏部落就在前方。茄萣區地形狹長，由北到南主要分為四個聚落，白砂崙、頂茄萣、下茄萣和崎漏，打開地圖，崎漏舊稱「塭寮」，恰巧被大海、濕地和漁港（興達港）夾在中間，村子裡仍保有百年漢藥房和古老的廟宇藥籤文化。男哥說，以前茄萣地區百姓們的民間信仰，即多以媽祖娘娘和王爺文化為依歸，四個聚落各有一間大廟，平均十二年會隆重舉辦一次建醮祭典，「平均」的意思，就是時間完全依循神明的指示。

正順廟是崎漏村民們的信仰中心，主祀神明是謝玄（謝府元帥），在地人尊稱為「大使爺公」，神像乃清乾隆時期被先民從福建漳州跨海恭迎至崎漏，在西元1878年由地方人士集結力量建廟。聽到這，我馬上聯想到對岸漳州市也有一款古老的閩南點心叫「白香餅」，從外觀到質感都和茄萣的白香餅極為相像，或許吃法就是當年由先民帶來台灣，再依據討海人的生活做出了細微變形。

男哥補充，有別於白砂崙萬福宮、頂茄萣賜福宮和下茄萣金鑾宮建醮時都會「造王船」，唯獨崎漏正順廟沒有這項傳統。放眼台灣南部，從嘉南、高雄沿海到屏東東港都有王船信仰文化，按流域分成不同系統，茄萣是被歸類到二仁溪流域的王船系統內。（延伸閱讀：獻給神明的技藝，澎湖王船匠師王旭輝融合古今，一脈相承打造王爺座駕）

正順廟的建築體大氣恢弘，莊嚴聖潔，長年來大使爺公不僅讓崎漏人安居也安心，廟內還有如今少見的藥籤文化。藥籤文化是早期台灣社會醫療不發達時，一道能夠即時安撫身體病痛的風景，經過一連串「請神明把脈」的程序後，再帶著已被應允的籤詩，前往鄰近的漢藥房或藥草店抓藥，整個過程神祕而迷人。

口碑甚佳的漢藥房會有自己整理好的完整籤詩簿，提供對照使用，有些藥房還可以現場改詩，寺廟求得的是「藥籤」，也有人稱其為「神明單」，但與民間透過降乩取藥開出的神明單概念上並不完全相同。

隨著醫療系統成熟，加上受到法律規範，民間的藥籤文化已逐漸式微，現在大部份廟宇抽的多是運籤，但正順廟仍舊保留了籤筒提供給信眾們舒心的指引，也讓外地客能有機會虔心體驗。

根據樑兄的示範，求籤者得先報上生辰八字，將此行目的跟大使爺公稟明，請其巡查，十五分鐘後再透過跋桮（pua̍h-pue，擲筊）請求給予指引。如果跋出象桮（siūnn-pue，擲筊時擲出一反一正的筊杯），代表已被應允抽籤，如果不是，就必須再等十五分鐘，讓大使爺公再了解你的需求。

抽的時候是從籤筒下方小抽屜裡將抽出的第一道籤詩放到桌上請示，如果連續三個象桮就代表被應允了，接著還要再請示是否需要繼續抽，有些人只會被應允單張藥方，但獲得二或三張以上者也大有人在，求籤有時會需要好幾個小時，也有可能最後神明會指示改天再來。

滋補在地人身心的漢藥房

抽完藥籤，拜訪旁邊的「德興堂中藥房」，這裡即是早期信眾們抽完藥籤後來抓藥的地方。漢藥房由周家人點燈營生，目前已傳承三代，本家來自台南楠西，西元1917 年由第一代周獅在當地創設了「壽生堂」，主婦科和小兒科，最遠會跋涉到嘉義梅山替人看病。

當時他手中有款小兒保養的配方為人津津樂道，可沖奶粉喝，經調整過藥方後流傳至今，不只行醫救人，彼時製作漢藥從選材到製作也務求遵循古法，態度謹慎穩妥。後來家族輾轉在高雄崎漏落地生根，也是請示了正順廟大使爺公後被指引的因緣。

周獅老先生在六十歲時才生下兒子周甲三，也是德興堂創辦人，當年他先在楠西跟著父親學，後為了精進醫術來到頂茄萣拜劉勇為師，出師後聽從師父建議輾轉來到崎漏服務鄉民。決定落地的契機，是得到大使爺公連續象桮的應允，同時詢問家中祀奉的保生大帝時也起乩傳達認可之意。

藥鋪新名字「德興」則是經過廟裡請示後用轎子搖出，「當時請示大使爺公，被指示要往心血管方面去鑽研通心路的藥方，來照顧當地因討海常常重鹹重肉的漁民們。」第三代媳婦邱品潔補充，如今她和先生周毓庭也積極參與藥房裡的各種事務。（延伸閱讀：你去過「醫生街」嗎？從西醫館到中藥房，嘉義老醫院建築有故事）

茄萣人喜歡來藥房抓漢方燉藥膳虱目魚吃，當天午餐即以「海口人藥膳」為食引，在德興堂吃到了好溫潤的藥膳肉骨茶湯麵，搭配藥膳虱目魚丸湯和陳皮仙楂美顏茶。餐後是快閃的漢藥小學堂，特選天麻、海螵鞘（烏賊骨）、蛤蚧讓人大開眼界，也學會了如何分辨藏紅花、番紅花和西班牙紅花間的差異；實際操作漢藥工具「戥子」秤藥為自己製作的足浴包，回家後立馬拿來泡腳真的很舒服，當天也試了德興堂的六味地黃丸。

離開德興堂後，拜訪崎漏的隱藏版商家「鳯凰軒」，主理人邱恆義先生近三十五年來收進的許多經典茶款都展示在此，讓人嘆為觀止。旅程最後到興達港觀光漁市，農曆新年前的週末，整個市場裡歡鬧喧騰，擠滿逛街採買的簇簇人頭，大家此時原地解散各自挖寶，最後總結戰果，據說是在地人三個必買的攤位：有滿滿鮮甜花枝肉塊的「大樹花枝丸」、彈牙多汁的「歐董八寶丸」，以及「陳記姑嫂丸」賣的蒜味虱目旗魚丸，都非常推薦。

天快黑了，回到大湖火車站，又是一片安靜，彷彿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在海與邊界的另一頭，我很滿足所有已經看到的新世界。

蘇福男大哥著有《魅力高雄．發現茄萣》、《造王船的男人-蘇春發的工藝與工班》、《沙鯤漁火．王船再現》和《造王船的男人》（已絕版），目前在「國立教育廣播電臺」有個節目《Formosa 阮兜》，和搭檔董娘會專門就地方上的人文、史地、產業、吃食等，以台語進行相關在地人士的專訪，播出時間為每週六14:05~15:00。

光點

茄萣濕地公園
地址：高雄市茄萣區正順北路180號

茄萣崎漏正順廟
地址：高雄市茄萣區崎漏路68號
FB：崎漏正順廟（Zheng shun Temple）

德興堂中藥房
地址：高雄市茄萣區崎漏路86號
FB：德興堂中藥房

鳳凰軒
地址：高雄市茄萣區崎漏三街76號
FB：鳳凰軒普洱茶

興達港觀光漁市
地址：高雄市茄萣區崎漏里大發路88號
FB：興達港觀光漁市

 

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沈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