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鄰台北松山文創園區（松菸）的國定古蹟台北機廠，佔地近十七公頃，堪稱台北最大型「公開的祕密」。曾停止運作好一段時日的廠區就坐落於市區黃金地段，多少年來冷眼旁觀四周平地起高樓，唯有這裡兀自靜寂。
這座全台灣現存規模最完整、歷史最悠久的鐵路車輛修理工廠，前身是一九三五年日本時代啟用的鐵道部新台北工場，二戰結束後由交通部台灣鐵路管理局接手。直至二〇一三年台鐵將維修作業遷移至桃園富岡車輛基地，台北機廠功成身退，從此隔著水泥圍籬，蒙上神祕面紗。
走入歷史的台北機廠還剩下些什麼？偌大土地該何去何從？在當年掀起都市開發與文資保存的拔河戰，備受各界關注。幾經衝撞，終於在二〇一五年由文化部古蹟歷史建築審議會一致通過，指定北廠全區為國定古蹟。鐵道文化研究者洪致文就曾形容這一路走得非常辛苦，堪稱「鐵道文化資產保存上最艱辛的一役」。
二〇一七年，文化部與交通部合作，共同推動籌備國家鐵道博物館（簡稱鐵博），以十年為期，採「全區整備、分區修復、分區開放」方式，推動國定古蹟修復活化的大計。二〇一九年，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在台北機廠正式成立，將這座龐大的工業遺址一步步轉型為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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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形車庫保衛戰
這份重視工業遺產價值的共識，並非一朝一夕功成。以古鑑今，投入鐵道文化研究逾三十年的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主任鄭銘彰，說起一段鐵道迷縈繞心頭的往事。
日本時代在縱貫線上修築六座扇形車庫（簡稱扇庫），爾後隨著鐵路工業的發展，陸續被淘汰改建。「那時關心鐵道文化資產的夥伴們已有將扇庫改建為博物館的想法，首選其實是嘉義。」他提到，當蒸汽火車被新式電力機車取代，陸續停用的車頭被集中到嘉義扇庫作為戰備之用，再加上嘉義擁有林鐵、糖鐵與台鐵的鐵路，早在百年前就是台灣第一個「三鐵共構」的車站，有其獨特地位。
沒想到嘉義扇庫在一九九四年被拆除，「我們連夜衝到現場去看，已經拆了大半。」為了留住蒸汽火車最後一塊記憶拼圖，集氣力量轉往彰化，一九九五年發起的彰化扇形車庫保存運動，成為鐵道史上的重大轉折點。（延伸閱讀：彰化扇形車庫 山線海線交會，迷上鐵支路）
「台灣鐵道文化的推動，是從民間逐步把這個概念帶到政府機關。」他指出，「早年談文化資產，多著墨在寺廟、古建築等面向，極少談到工業遺產。可以說從彰化扇庫觸發了鐵道文化被納入文化資產的議題範疇，也讓建築界、文化界開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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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大聯盟 還能動的古董們
鄭銘彰以日本大宮鐵道博物館為例，館藏物件數量驚人，是全球鐵道迷的朝聖地，反觀鐵博最不同也是最珍貴之處，在於其建置在北廠既有空間的脈絡基礎上，不只目前典藏的七十餘輛火車，舉凡所有的器械、工具、建築乃至於勞工文化，都深具產業價值及歷史意義。
因此，鐵博籌備之初即有明確方向，要以「活的鐵道博物館」為核心價值，開展各項業務。有別於同性質館藏所多採「標本式」靜態展示，加入「動態保存」的概念，讓修復後的廠房建築、機器設備與鐵道車輛，能實際進行操作展演。在全區保存前提下得以保留的軌道系統，更可以讓火車在廠區內自由來去，現地規劃車輛動態展及主題車輛輪展，將成為博物館日後營運的最大亮點。
「車輛可以講故事。」鄭銘彰指著西部幹線鐵路電氣化後自英國引進的首款電聯車EMU100型說起。這是台鐵第一代自強號，初期原為三種濃淡不同的棕色塗裝，以優雅配色贏得「英國貴婦」美名。還有台鐵第一代通勤電車EMU400型，在二〇二二年成為鐵博典藏，仔細看上頭有「BUILT IN SOUTH AFRICA」字樣，顯示為自南非購入。「南非的軌距和台鐵同樣為一○六七公釐，所以當時他們來投標也不意外。」八國聯軍般的車輛陣容，背後也呼應著台灣外交處境的政策模式。北廠還曾設計製造一百輛守車出售至泰國，是當年最光榮的一筆外銷訂單，展現台灣自力造車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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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民眾對於「鐵道博物館就只是停放很多火車」的想像，鐵博從多元面向重新詮釋台灣鐵道文化，比如錄製火車行駛中的聲音，「大家可能沒辦法想像為什麼做這件事。」鄭銘彰笑笑說，「但我們總有一天會用得到。」
正因北廠留住整個鐵道工業遺產的脈絡與架構，於是能以全區作為述說台灣鐵道故事的載體，「用車輛來串聯鐵道文化，舉凡藝術、生活、飲食，都有可以探討的議題。」鄭銘彰強調，未來鐵博會繼續策動各式各樣的展覽，「有很多東西有待慢慢挖掘。」
熱氣蒸騰的勞動文化
不過，若要說起鐵博現階段最引人注目的區塊，莫過於自二〇二三文博會之後持續開放的員工澡堂。由鐵博統籌多年、宜東文化協力進行展區策劃的「氤氳時代—員工澡堂常設展」，東西展區分別闡述北廠保存歷程和呼應澡堂年代的同時期建築風格，中央浴池邀請藝術家陳穎亭創作，重現一九三〇年代職人生活剪影。
建築文資工作者、同時也是籌備處館員的凌宗魁對此有個傳神的比喻，「工人來到澡堂，這裡就像是一天工作的終點站，洗完澡後離開，這裡同時也是他迎接下班生活的起點站。」員工澡堂除了清潔身體的功能，也象徵勞動者回歸社會的一種儀式感。鄭銘彰補充，以澡堂作為敲門磚，可以是大眾認識北廠的起點，「車輛維修的技術大家不見得都懂，洗澡或泡湯貼近一般人的生活經驗，更容易引起共鳴。」（延伸閱讀：古蹟澡堂大變身 台北松菸角落的「不只是圖書館」，沉浸在書香氣息的閱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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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籌備處給予的豐厚修復成果和全力奧援，宜東文化執行長羅健毓形容團隊的態度是「努力拿起卻格外小心輕盈地放下」，因為面對這種歷史場域，「有的時候，不做比做還重要。」把姿態放低，不加太多喧賓奪主的設計，讓工業遺址盡情釋放自身魅力——無可取代的現場感。
打開才能一起見證和討論
羅健毓和北廠的緣分早在九年前牽起，二〇一四年宜東文化承辦「靚．北廠—臺北鐵道文化節」策展，是北廠首度開放大型廠房結合藝術展示。那時廠區去留議題正沸沸揚揚，開幕記者會台下一排都是抗議民眾，群情激憤。
在高度敏感的時間點進場，羅健毓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力所能及的範圍，盡可能地開放場域。
「公民討論必須建立在參與和理解。」她認為，過去大多數民眾即使知道這個地方，也未必有機會親眼目睹，當越多人走進來，看見市中心竟存在如此龐大的工業遺址，而且被完整保留下來，就有機會讓輿論發酵，「這樣的討論，才能真正集結眾人的想像或智慧，而不是只停留在鐵道迷或不同派別的人身上。」
從北廠開啟與文資並肩而行的學習之路，羅健毓心中始終有一份「讓那些舊日榮光能再被看見」的懇切盼望。遙望未來，鄭銘彰說自己無從預測鐵道文化會進展到什麼地步，但他深信台灣雖然起步較晚，已迎頭趕上歐美和日本，「我們是跳躍著前進，甚至可以說從這裡找到台灣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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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風雨，鐵博蓄積能量，準備迎向二〇二七年的正式開放。這一次，工業遺址不再只是荒煙蔓草中讓人感嘆時間無情流逝的所在，而是如時光寶盒般閃閃發亮，可以反覆打開那段珍藏的歲月，為文資續命，冶煉更多新時代的記憶。
產地解壓縮
- 蒸汽管的神奇α線
在員工澡堂抬頭看，沿著天花板邊緣有彎曲成「α」形的蒸汽管。這些管線是因為早期電力供給不充裕，需要由原動室的鍋爐產生高壓空氣及蒸汽，利用蒸汽管線輸送至各工場及澡堂，作為全廠動力來源，讓機械設備能夠穩定運作。 為了避免高溫蒸汽通過時，短時間內的大幅溫差造成管線連接處釦環脫落，因此北廠內許多地方可以觀察到各式彎曲的蒸汽管，提供熱漲冷縮的彈性空間。
- 鐵軌掰彎更好用
澡堂的中央浴場是無落柱的大跨距空間，以鑄鐵桁架支撐屋頂圓弧型架構，素材則來自淘汰的廢棄鐵軌再利用。凌宗魁表示，早年的鐵軌都是進口，十分珍貴，即使使用多年後因變形而必須汰換，仍比一般建材更堅固耐用，透過廠區內的鍛冶工場重新鍛造，就是屋頂的最佳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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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工練就斜槓技能
廠區高度勞力密集的工作，技師們體力極棒，時常組隊代表工廠參加體育競賽。曾因編撰《技工印象日報》訪談技工前輩的羅健毓就記得，耆老們總提起當時出去比賽都會得獎回來，那股自豪的神色特別可愛。廠區的水池造景也是職工自行打造。她提到北廠有很多員工社團，台鐵攝影研究社的總部就在台北機廠內，為台灣鐵道留下許多珍貴畫面。
*本文作者：張雅琳，摘錄自2023微笑台灣冬季號《打開產地》，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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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
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市民大道五段50號
電話：02-87878850
目前園區仍在籌備階段，修復及相關工程正在進行中，僅有澡堂展示空間可在開放時間自由參觀。
若欲參觀典藏車輛及建築者，請於官網預約導覽。
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林君翰
微笑季刊：2023冬季號《打開產地》
從歷史文化、自然環境來認識一個地方已經是常態，
這次我們試著從產業的角度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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