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酪農的距離 菜鳥獸醫的進擊之路從摸牛開始,聊天也是一種技能?

如何判斷眼前這位酪農與你的交情?「做牛做馬」是龔建嘉的日常,更是全台僅20餘位大動物醫師最真實的工作寫照。別人的志向是生活在他方,阿嘉說自己是生活在地方,一天從「摸牛」開始,逐每個牧場,午後走進酪農的客廳泡茶聽故事,學校來不及教的,這片土地默默為他補了課,來看阿嘉在《大動物小獸醫》娓娓道來。

我與酪農的距離 菜鳥獸醫的進擊之路從摸牛開始,聊天也是一種技能?

卸下「鮮乳坊」創業光環,龔建嘉自剖當獸醫的心路歷程。(攝影:王建棟)

「欸,看你和酪農互動的樣子,讓我很羨慕耶!」
一位難得來雲林找我的臺北朋友對我說。
「什麼?」
「感覺你一直很知道怎麼與人交際。」
哎呀,誤會大了。成為獸醫前的我,可能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樣子。

截然不同的生活

身為一位土生土長的臺北人,原來的我,如同多數都市人的性格——禮貌、謹慎,與陌生人總是保持一定距離。

經驗告訴我,臺北人所謂的「有機會來我家坐坐」,多是行禮如儀的客套之詞。大家平時很關注自己的生活領域,不會過多干涉別人的世界。而在農村,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客套,也不是說說,是真的發自內心邀請:「沒事就來我家坐坐。」

農村群體生活所在意的事情,與城市思維是截然不同的。回想開始踏入這個產業時,我一直是個慢熟、不太知道如何與人交流的人。

到牧場的一天,從摸牛開始。(圖片提供:鮮乳坊)

跑牧場的業務

剛考到獸醫師執照時,我並非直接開始在各牧場進行巡診醫療工作,而是先在一間販售乳牛營養品的公司擔任業務代表,這也是年輕獸醫接觸畜牧產業的普遍方式。

領我做這行的主管,熱絡地介紹我出場。

「這是阿嘉,我們公司的新人,之後會跟著我。」我害臊地與大家點頭致意。
「對了,阿嘉不只是業務,他是臺大畢業的獸醫哦!你們有診療上的需求,也可以找他。」主管為我的獸醫身分掛保證,希望能為我的大動物獸醫之路幫點忙。
「臺大畢業的獸醫?這麼優秀!」
「當然囉,我們現在都是『買飼料送醫療』啦!」主管說完話,爽朗地拍拍我的肩。酪農大嫂咯咯笑,我順勢彎腰遞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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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乳牛獸醫師加入團隊,對於乳牛營養品公司來說,在專業形象上多少也有加分作用。但幾年後和酪農更熟悉了,才了解原來「臺大」背後代表的多半是與現場工作脫節的意思,且臺語的「臺大」念起來就像「呆呆」,大概也是普遍從農工作者對於臺大的印象。

既然擔任業務,就是要勤奮跑牧場,了解不同牧場現階段各自的需求。工作內容往往是開一整天的車,隨著時光流逝,到天色漸暗。一天下來,也未必有任何一筆訂單成交。那種感覺,令人沮喪。

龔建嘉初入農村面對「文化衝突」,後感受到真正獲得農家的首肯與託付。(攝影:王建棟)

畢竟研究所的生活,我只有在北部的牧場待過,中南部的酪農戶幾乎沒去。此刻走進牧場集中的酪農區,總是人生地不熟,與人互動時,仍保持著大部分都市人較被動慢熟的屬性,有時候連雙手要往哪裡擺都不太確定。他們以為我憨直,我實則尷尬。

在拜訪過程中,若幸運地被邀請入門,在農家的客廳一起泡茶,我總告訴自己,就算無法參與交談,待在這個空間就是「坐擁無限可能」,一定要認真聽他們與朋友聊天的內容。因此,我提醒自己要好好練習當一位聆聽者。眾人交談之際,我很少主動發言,僅僅聽著牛話、行話充斥在客廳的空氣中。因為臺語是我當時的弱項,蹩腳的口音總是被農友取笑或糾正。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才體會到——在牧場,臺語比英文重要一百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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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臺北市的我,對這件事的體認實在太晚。畢竟在求學過程中,英文的重要性總是不斷被強調,可從來沒有人對我們這群想進牧場工作的獸醫預備生當頭棒喝:「臺語講不好還想做乳牛獸醫這一行?你獸醫執照是考身體健康的嗎?」

總之,剛踏入酪農圈的初期,時常感到自身能力的貧乏。後來也明白,不只學語言,其實「聊天」也是一種技能,需要勤加練習。在獸醫學院的五年,我們這群獸醫系學生受了各式各樣的醫療訓練,難產、蹄病、乳房炎、繁殖困難,也有許多外科處置,但就是不包括更深刻的人際互動——而這些,偏偏是進到酪農業第一現場最需要的能力。

家庭醫師的日常

一個冷氣壞掉的臺南夏日,悶熱的客廳中,只有兩具搖頭晃腦的電扇辛勤工作,嘗試蒸散我們淋漓的汗水。我聽著酪農聊天。那張主人椅旁邊,有時是鄰居,有時是朋友。當然,有的時候也是產業中其他的業務代表。這是酪農忙完牧場農活後的日常。儘管鮮少發言,但我很珍惜每一次與酪農相處的機會,在拜訪過一百多戶牧場後,也留意到各個牧場不同時間區段的生活習慣,並整理出最適合拜訪的時間。

有一間牧場,孝順的大哥固定要開車去隔壁村照顧患有慢性病的爸爸,因此家裡較習慣在午飯後接待客人,這個時間以外,盡量別去打擾。另一間牧場的酪農大哥,每天早上七點左右會開車送女兒去學校,所以客廳沒人,平時要找人最好找大嫂。也要記得,大嫂最愛的微冰半糖奶茶一定要加椰果或粉圓,因為忙農活,她專喝有咀嚼感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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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把這些細節做成標籤筆記,一份電子,一份紙本。如實寫下每次拜訪的時間、內容,與我能夠盡力的待辦事項,並且隨時複習。每次回訪前,只要快速瀏覽,就可以清楚回憶起上次的談話進度。下次再登門,才不至於毫無準備。

除了噓寒問暖的小點心,也要展現專業的文件,作為用心的憑據。「大嫂,你們上次提到的狀況,我查到了。這是小牛下痢的幾種可能性,治療和預防的方式都附在裡面。這些資料就留給你們參考,希望幫得上忙。」

大動物獸醫師的工作,不只是乳牛的婦產科醫師,也包辦了諸多大型動物的健康檢查、傷病診治、疫苗接種、長期調養。(繪者:張庭瑄)

對我而言,能夠先解決酪農提出的困擾,始終比銷售掉公事包裡目錄本的產品還要急迫。或許正因為這一點,讓幾位酪農對我這位還說著一口破臺語的年輕獸醫師留下了印象。他們發現,隨口聊聊的話,我一直默默地收在心裡。

大半年不斷地穿梭在不同的牧場,每天可能有三、四組人馬在客廳來來去去。我逐漸勾勒出來,這個產業有一種看不見卻實際存在的邊界,叫「信任圈」。

酪農一向沒有需要認識新朋友的迫切性,尤其如果知道你是新來者,不是他熟識多年的朋友,就算你講的都是真理,他還是只相信他認識五年以上的人。又若是牽涉到牧場醫療、營養的重大決策,一位與酪農家庭結識二十多年的老獸醫師,只消一句話,遠比從大都會地區帶著一本本實驗報告、國外期刊、最新研究論文的權威人士,跋山涉水來到酪農家門前提出肺腑建言,更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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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友沒有對圈外人明講的真相是:「你的東西很好,但那是加分題。前提是我必須信任你。如果我不信任你,你講再多,我其實都不會考慮。」

穿襯衫等於專業?

作為一隻業務菜鳥,當時的我不太敢忤逆主管「身為業務,要有專業形象」的囑咐,每天都穿著乾淨的襯衫,配上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在不同牧場之間穿梭。看似光鮮亮麗,心底卻覺得困窘,且酪農應該覺得我是從另一個時空來的旅人吧!因為我是唯一這樣穿的人。

投入這樣的環境,起頭總是艱辛。我承認自己不是個擅長做陌生開發的業務。拜訪牧場主人前,仍克制不住內心的惶恐。我躊躇在陌生牧場的大門口,自問自答,該不該進去、什麼時候進去、進去後要用什麼語氣開場,以及如果被冷眼以對,又該說些什麼打圓場。

只是有時,一整天跑了六、七間牧場,還是沒有一位酪農讓我進去他們的牧場。在門口就被禮貌性地打發,連多講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還記得有一次,來到雲林崙背鄉的一間牧場。

「你好,我是獸醫阿嘉。我找蔡大哥。」
一位皮膚黝黑的男子經過,看起來是住在牧場的長工。聽完我的問話,立刻露出微笑,對我搖搖手。
「喔,他今天不在啦!你這個月應該都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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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個月後,我才知道,那天回答我的人,正是蔡大哥。說實話,我也不是真的有什麼事情找酪農,只是想要認識他們,了解他們的需求。

終於有一天,我想做出一個不一樣的決定——只要不在主管的視線範圍內,我不想再穿襯衫、皮鞋了。拋開那些「業內常規」,我開始讓自己穿得更貼近牧場一些,更隨性一點。

隨著外在的改變,我的內心也如漣漪般起了變化。幾個月過去,每天在臺語下的苦功開始有了點回報,稍微提升了自信。對於不同酪農區的文化、行話,我也逐漸熟稔,慢慢學習到「讓酪農感到舒服」的相處模式,該是什麼樣子。(延伸閱讀:鮮乳產地曾是稻田蔗園,造訪台南柳營「乳牛的家」,糖鐵車站體驗農牧文化

在台灣的鄉鎮與牧場們,還有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動物、這樣的生命,交織出這樣的感動。(圖片提供:鮮乳坊)

我終於想通了

「你要讓自己長得像農村的人,但也別忘記你最終要成為的,是讓他們能夠將牛隻託付給你的家庭醫生。」這不正是我從蕭火城醫師身上悟出的道理嗎?蕭醫師每到一間牧場,總會先用一個笑話作為開場白,讓輕鬆家常的氣氛成為當日的主軸。他和酪農不只是醫病關係,更是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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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蕭醫師相處的時日,我發現,酪農經常一通電話就打給蕭醫師,傾訴他們與孩子相處的苦惱,在客廳泡茶時,也可能會講到親戚、婆媳之間的問題,讓蕭醫師為自己出出點子。家庭醫師真的是從照顧牛隻,到治癒人心。我覺得能夠在這產業長年站穩腳步的大動物獸醫師,大多有一顆柔軟、願意傾聽的心。

同心圓的祕密 有分級

如何判斷眼前這位酪農與你的交情?

若用不科學的方式回答,我想是「看你最終被帶到哪個位置」。若站在牧場大門口寒暄,講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話,然後就互道再見。這大概是第一級。倘若酪農說:「哎呀,這邊太熱(或是太冷)了,我們進牧場聊聊吧。」隨後,你們漫步在畜舍比較舒服的角落,開始暢談養牛經和這座牧場的歷史。大概成功來到了第二級

如果你為人可靠,獲得他們的信任,有可能會被邀請去他們的客廳泡茶,並且不是偶然一次。甚或午餐時間到了,酪農問你要不要留步,要你和他們一起吃頓飯。這是第三級。能做到這一步的大動物獸醫師,大多已經和酪農有一定程度的默契了。

還有好幾次,我摸完牛,梳洗完畢,回到車子上時,才發現副駕駛座多了酪農大嫂放置的愛心蔬菜水果,一整串剛從樹上割下來的香蕉、比臉還大上一倍的高麗菜、說不出名字的綜合蔬菜、又大又肥美的木瓜等等,經常豐盛到根本吃不完,也感受到滿滿的溫暖。她們真的神出鬼沒,用她們的方式表達關心。回想我以前成長的日子,沒幾個外人住過我家的經驗。但在農村,幾個與感情特別好的酪農家庭常問我要不要待在這裡過夜。某種意義上,大概真的被酪農視為一位「家庭成員」吧!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臺南的酪農大哥,他甚至幫我在他牧場內安排了一間客房,歡迎我隨時過去。

「阿嘉,以後你如果摸牛,一路從彰化、雲林,摸到我們臺南,先不用開夜車急匆匆趕回家。就直接來這邊好好睡一晚,明天再繼續開車到高雄、屏東工作。這邊有間房,你前一天先打個電話,就會永遠留給你。」

酪農大哥雖然這麼說,我還是半信半疑,不太敢真的打給他,怕把人家的客套話當真,反而出糗。直到有一天,他親自帶我看到了那間布置簡單的小房間,我才恍然明白他的邀請始終真切,反倒是我自己老將他敞開的大門帶上。

那些動物,那些人。(繪者:張庭瑄)

那天,我工作完就到這個小房間,洗完澡後,看著牧場的星空。酪農大哥在晚上十一點來牧場最後一次巡牛,我陪著他走牧場一圈,他帶了一瓶飲料給我,吹著夏天夜裡涼涼的風。回到房間後,聞著牧場熟悉的草味,聽著牛偶爾一陣的叫聲,好熟悉的感覺,好像我早就已經是牧場一分子。

也有酪農不只一次對我講過:「哎呀,你下次早點來啦!」或是「你下次要來早點講啦,有好康的報你知。」

後來我勇敢照做了,才發現他們真的是有安排。他們知道我這個都市俗對於在地充滿好奇,但又什麼都沒看過,經常問一些讓他們覺得是基本認知的問題,因此熱心地帶我認識他們的周遭,增加我的「在地常識」。忙完牧場的工作後,他們曾抽空帶我上山,去看季節性出產的龍眼乾是怎麼做出來的。記得那一天接近中午,我們坐在山路邊,和一群果農朋友泡茶,吃現切水果。龍眼烘焙的香氣,在蜿蜒的山路肆意瀰漫。或許,這就是臺語中「客情」的滋味吧。(延伸閱讀:唯一的添加是原味,獸醫師的鮮乳坊

客情,真的是慢慢累積起來的,它是一種信任的資產。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成就感了。

豔陽高照的秋日,儘管額上出了薄汗,心底卻是全然地放鬆。終於不再惶惑,不再悵然若失。因為我知道,我是一位幸福的大動物獸醫師!

*本文作者:龔建嘉、柯智元,摘錄自《大動物小獸醫:做牛做馬的出診人生》,出版社: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完整介紹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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