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關於「吃」有些事不能將就,從香料、食材到餐具器皿,找回台派飲食文化

舌尖上的台菜美味,你了解多少呢?同一瓶醬油在不同廚師手上能詮釋出萬千滋味、台灣自己的香料又有哪些?透過飲食文化研究者徐仲的觀點,從料理調味、食材分切到餐具器皿,來看看台灣在地飲食文化與流儀美學。日常生活裡的不將就,不只要吃飽,更要吃出隱身料理背後的風土故事。

徐仲:關於「吃」有些事不能將就,從香料、食材到餐具器皿,找回台派飲食文化

從小眾走到大眾,從少量走到大量,工業化是人類飲食發展的歧異點,多年前義大利反動提出慢食運動(Slow Food),指的不是慢慢吃,追根究柢是在談,在地飲食文化的反思。

研究台灣飲食文化多年,我認為一個社會要能夠重視食物的論述,從台灣的柴米油鹽醬醋到原生種香料的探索,用分切觀點看待全食物利用,發掘不只是肉品、連同植物根莖花果葉的不同滋味,或是從台式餐具的考古建立起台式餐桌的流儀美學……,日常生活裡的不將就,使得「吃飽」與「吃巧」有所差別,為「消失的味道」鋪下重現的可能之路。

打破黑矸仔 重掌調味發球權

工業化的生產程序,是許多味道消失的主因,最明顯是影響我們對於調味品的詮釋。曾經醬油工場出品的醬油,是沒有火入(滾煮)的生醬油,廚師必須再添加調味,自己詮釋自己的味道。

過去調味品的發球權是掌握在各個不同的廚房裡,而現在工廠替大家決定好味道,得了方便,卻可惜了風味。當廚師失守了這項天職,黑矸仔裡裝的是什麼,已無人知曉。所謂失落的味道,不在翻山越嶺的彼方,而是在你家廚房的一隅,最日常平凡不過的醬油,就有許多待解的謎題。(延伸閱讀:煮一鼎有熱度的醬油,雲林西螺御鼎興手工製醬人 讓黑豆飛雀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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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建豪

次之,是香料。任何飲食文化精彩的國度,必然有其獨特的香料系統,比如說歐陸料理常見的迷迭香、百里香、荳蔻、丁香,印度菜則是孜然、薑黃、小荳蔻、肉桂等,而台灣曾經是世界的香料運轉中心,自己的香料文化又是什麼?可惜,似乎很少有人談這件事。

香料。(攝影:陳應欽)

台灣並非沒有原生香料植物,光是胡椒來說,台灣即有二屬十五種,包含:恒春風藤(Kawakamii Pepper)、薄葉風藤(Small-leaved Pepper)、原住民語「馬告」的山胡椒(Litsea cubeba)、俗名「台灣胡椒」或「大胡椒」的大圓葉胡椒(Piper umbellatum),而其他原生香料還有嚐來如山葵嗆辣的焊菜(細葉碎米薺)、混合八角與茴香風味的大葉田香、花椒和檸檬結合體的刺蔥等。

許多香料在成為「香料」之前,只是路邊不起眼的野草、野果,因為人們投以重視、加以研究,才成為餐桌上獨特的存在,我們理應對台灣本土植物展開研究,才有可能建立起自己的香料宇宙。

分切觀點 吃出新高度

更細微地拆解風味二字,食材在不同成熟期以及不同部位的差異,更是值得玩味。

從前人吃雞鴨魚豬,替每個部位定下獨特的風味名稱,像是豬肉的梅花、松阪、天梯、菊花肉、老鼠肉等等,其背後的意義即是「分切」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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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分切觀點去探討全食材利用,緊扣永續綠色飲食議題,同時助攻料理風味,賦予食材更多的價值。最顯見是,香港打邊爐走上刁鑽部位研究,使庶民料理登上大雅之堂,成為高檔專門店,流行火鍋的台灣如能深究分切,是否也能吃出火鍋的新高度? 

從肉食的分切,延伸到植物的分切,台語稱「蒜仔花」的蒜薹是最好的例子。蒜薹是蒜頭的花苞,過去人們惜物,把這個部位細心採收下來,炒成下飯菜,而今替代糧食多了,農人不再費心採收蒜薹,使得這項常民食材從市場上消失,罕少出現在今日的餐桌上。

植物的根莖花果葉都有其運用方法,一株芥菜可鑽研至芥菜籽、芥菜苗,甚而在醃漬、發酵、乾燥的手法之下,延展出多種風味,如何為其找出相對應的菜餚或料理法,便是吃巧的思考。

芥菜。(攝影:柯曉東)

飲食儀式感 答案在器皿

最後,我認為「消失的味道」也應該討論非食材面向,餐具是食物就口的重要媒介,直接影響到好不好吃,同時也關係著日常飲食生活的風景。

從最簡單的飯碗說起,飯碗的尺寸、深度、形狀、厚度、邊緣是怎麼樣,關係到它適合用手捧,或放在桌上,用湯匙舀著吃。所搭配的筷子或湯匙,該要多長多短、多寬多窄,廚師為滷肉飯、丼飯、鰻魚飯、炒飯配的餐具,背後有「希望客人怎麼吃」的想法,最終也決定了客人享用料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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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台南肉燥飯為例,清輝窯為肉燥飯所設計的小吃碗,配合醬油、肉末、豬油分三匙澆的手法,採用寬口、淺底、厚胎設計,醬汁可自然滲透均勻沾上最底層的米飯,吃飯不用先攪,直接就口享用便是。此種飯碗的邏輯,是為了快速餵飽廣大勞工,也符合小吃生意的經營模式。(延伸閱讀:捧一只阿輝伯仔的瓷仔 台灣小吃的經典好搭檔,鶯歌老字號「清輝窯」

清輝窯老碗。(攝影:陳建豪)

基於台灣料理與飲食習慣所生產的台式餐具,不論公碗、腰只盤、斗笠碗、燉甕、啤酒杯,皆可見享用上的邏輯:帶湯水的菜餚與講究排面的切盤,使用的必然是不同盤形,長時間享用的燉湯,要裝在厚且有蓋的甕裡才能保持溫度。

攝影:林科呈

觀察台灣熱炒店最常見的啤酒杯,不用事前冰杯、方便直接抓入冰塊的形狀,以及斟滿恰好可以豪爽乾杯的容量、禁得起瘋狂碰杯的厚度,很明顯,這杯子不是用來品酩的,而是用來喝爽的。從一只啤酒杯,導論出台灣飲食的精神在於追求生活上的「舒服」感,這不是大戶人家的弄斧班門,而是庶民小吃自然形成的畫風。找回台式餐具的觀點,重現料理上的台派飲食之流儀,亦是召回味道元神的重要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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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觀點

台灣美食技術交流協會理事長 徐仲

是營養師、食材達人以及飲食文化研究者。為台灣首位取得義大利慢食組織Slow Food「美食科技大學」碩士學位者,著有《釀醬油 台灣醬油之釀製》等書。

飲食文化研究者徐仲。(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採訪整理:李佳芳,摘錄自微笑季刊:2022冬季號《不能消失的味道》,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林君翰 

微笑季刊:2022冬季號《不能消失的味道》

那些被我們遺忘,或正面臨消失危機的味道,
背後都代表著一種糧食作物,還有台灣地方的飲食文化。

蘭嶼芋頭和本島常見的檳榔心芋味道完全不一樣,
來一碗芋頭剉冰,當中是達悟族的文化密碼。
而台灣各地進擊的農夫們正展開糧食復興行動,
深溝村成功復育的古種米,做一支從原料、釀酒到設計都屬於宜蘭的地酒。
這年頭還要坐在田邊人力趕小鳥,部落媽媽為了守護二十種小米奮戰到底。
攤開大豆飲食地圖,一顆友善土地的豆子可以發揮多少影響力?
這一場尋味的旅行,我們循線回到產地,
從似曾相識的味道中,拾起失落年代中不能忘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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