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田邊人力趕小鳥,台東金峰歐媽媽啟動小米保種任務,把失落的部落文化種回來

搖旗、晃鋁罐,和小鳥鬥智,和野生動物鬥勇,只為守護縱谷上逐漸消逝的小米文化與記憶。當勞動人口老邁、飲食習慣改變,無米危機正逼近中。為了土地,為了餐桌上不能忘記的母親味道,部落媽媽、主廚串連,把小米文化找回來。一場超越族群的小米保種任務號角正吹響。

坐田邊人力趕小鳥,台東金峰歐媽媽啟動小米保種任務,把失落的部落文化種回來

一粒穀物,所代表的不只是滋養人類的糧食、延續生命的種子,背後更肩負傳承文化的使命。小米,自古以來與原民生活的關係密切,對於部落而言,就有著這樣舉足輕重的地位。

馳騁於台九線前往台東金峰,越過太麻里溪,來到嘉蘭部落,年近七十歲的魯凱族媽媽歐春香頭上戴著一圈綠葉,散發微微清涼香氣,悠然地在小米田間巡視。自從加裝全罩式防鳥網以後,歐媽媽不必再像過去揮舞塑膠旗、搖晃鐵鋁罐,噹啷啷、噹啷啷,想盡辦法跟機靈的小鳥鬥智,驅趕牠們別再來吃小米。

為了趕鳥,部落農民絞盡腦汁,在田間設置好幾個空罐機關,一拉扯就發出響噹噹的聲音嚇跑小鳥。

小鳥有多常來光顧?「早上五點牠們就起床了,傍晚五六點天暗才回去。」於是歐媽媽日日坐鎮至少十二小時,尤其小米成熟結穗等待收成期間,更是不能失神,一不注意,轉身就被小鳥啄個精光。過去部落放眼望去,處處都種小米,多到不擔心鳥來吃,如今種植面積大幅降低,粒粒小米彌足珍貴。

文化冰山消失告急

根據農委會的數據,台灣小米生產面積在一九六○年代曾高達六千公頃,如今只剩兩百五十公頃左右,以台東和屏東兩縣最多。平時在餐館吃的小米粥,幾乎都是海外進口,居住在平地的多數人或許不會意識到台灣小米產量凋零,但對原民部落而言,連帶影響是文化冰山的急速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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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排灣族來說,日常生活、歲時節氣、慶典祭儀皆以小米劃下經緯,何時應該播種、疏苗、抽穗、收成,皆伴隨大小不等的祭典儀式護佑豐收,如同一套規律曆法。生命從出生到死亡,所有重要的日子裡,都可以看到小米的蹤跡,光是飲食,不只有釀酒和阿粨,小米品系特色決定料理用途,糯性高的,用來做小米粽,粳性黏度較低,通常熬粥煮飯作為主食,還會磨成粉狀添水兌為米糊餵食幼兒。(延伸閱讀:花東縱谷裡的釀旅行 探訪部落裡的傳統釀造美學,從都蘭、撒布優到歷坵

除了文化意義,小米在歐春香心中保有情感連結,「聞到煮小米的香氣,就想起爸爸媽媽了。」

在日本時代引進水稻前,小米是部落日常糧食的主力,重要性與需求量遠勝於芋頭、蕃薯、旱稻及玉米,然而飲食習慣的改變和西化,逐漸被稻米與小麥製品取代。需求降低,小米耕作陷入斷層,加上人工栽種耗費體力、部落勞動人口老邁、氣候變遷、田間鳥害種種因素,願意種植小米的族人越來越少了。

不只鳥害,小米嫩苗也是周遭山羌等野生動物覬覦的美食。

第一線保種作戰

長年投入土地友善與環境永續的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二○一九年承接國家發展委員會「建構花東六級化產業鏈計畫」,鎖定復耕台東小米,號召一群認同友善理念的農友,立志把部落小米種回來,行動背後亦有復振傳統文化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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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心花東專案經理簡郁娟在部落第一線的觀察,小米品系流失速度超乎想像地快,「花蓮阿美族馬太鞍部落準備豐年祭時,才驚覺部落留存的小米已經所剩無幾,必須跟別的部落買,深切感到小米保種迫在眉睫。」

根據日本時代文獻紀錄,台灣小米品系多達兩百多種,至今推估已有七成五的種原不復存在。

歐媽媽是小米保種大戶,數十年間擁有二十多種,來自達仁土坂部落的排灣族獵人藍保・卡路風(Lanpaw Kalijuvung),則有九種,以部落所在的大竹高溪流域品系為主,「其實還有另外兩種沒算在內,因為是從歐媽媽這裡獲得的。」

不同品系小米,顏色、穗長、芒刺等樣態各異其趣。

小米保種有個難題,種子保存期限大約一年,無法透過冷凍延長,如果沒有每年都種,隔年發芽率便腰斬,很多品系就這樣消失了。藍保表示,傳統上小米成熟時,第一件事不是收成,而是取種,選擇幾把最飽滿最漂亮的小米,日曬烘乾保存,「過去每戶分別種兩三種,大家品系都不一樣,彼此交換種子,作為風險管控,萬一遇到風災沒有收成,至少還能跟族人取種子。」

即使保種不易,藍保(左)與乾媽歐春香每年依舊將一把把小米彎腰栽種到土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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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歐媽媽這樣特意守護保種很辛苦,年復一年不厭其煩反覆耕種,在她的六分地,每一區塊什麼時候要種哪個品種,必須仔細規劃。不同品系生長時程不一,有些三個月就可以收成,部分則要等五個月,分區種、分時採、分開曬,對體力和心力都是一大考驗。在慈心基金會的串連下,農委會種苗改良繁殖場收集原鄉小米種原,將其純化、貯存、建檔,打造小米種原寶庫,倘若未來發生種子危機至少還有「備份」。

主廚也站出來給土地力量

在歐媽媽儲藏小米的倉庫裡,黃橘紅黑一字排開,有的穗實濃密像爆炸頭,有的曲線婀娜被比喻為美人,有的尾端開岔好似羊蹄、貓爪,樣態各異其趣。

小米若以穗實顏色區分,大致可分為黃紅黑三大類。

部落長老、貴族以日常所見為小米命名,「像這串黑色的就叫烏鴉小米,還有一種細長會隨風擺盪的則是鞦韆小米,」藍保解釋,同一品種在不同部落有不同稱呼,從命名就知道小米源自哪個部落,他在土坂打造部落教室「Talem卡路風工坊」,其中一項任務就是傳承各種小米的智識與文化,「把小米種回來,也要把文化找回來。」

二〇二一年,慈心基金會攜手綠色餐飲指南發起「小米食材研究會」,邀請全台十六家綠色餐廳主廚實地走訪台東原鄉小米產地,端出各種風味與創意兼具的小米料理。簡郁娟說,「保種、育種不光是農業的問題,餐飲業者站在同一陣線是相當重要的支持,透過產地實際參與,讓主廚有共鳴,小米不再只是一種食材,背後還有交織的文化脈絡與人情故事。」活動過後,至今多家餐廳持續採購台東小米,為永續餐飲的推動盡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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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媽媽牌小米粽吃得到米粒的飽實與糯香。

小米所蘊含的豐沛能量,簡郁娟稱自己也被感染,「連我都開始在家種小米。」這段文化復振的美味關係,如漣漪般擴散,一步一步種進每個人心田。

一起圍桌吃小米 祈納福、野菜粥還有酒釀烤肉飯

南迴公路上海景第一排,熱鍋裡不斷傳出小米的香氣撲鼻而來,招牌小米粽「祈納福」鹹香飽實,卻不油膩,是初嚐部落料理的絕佳起點。菜單上還名列各種小米餅乾、蛋糕、拿鐵等等,把小米料理發揮得淋漓,很難想像,二十多年前這裡舉辦收穫祭,卻面臨沒有小米可用的窘境。

「拉勞蘭Lalauran」在排灣族語意思是土地肥沃之處,過去由於居住此地的阿美族人口眾多,使得Lalauran部落的族人被迫唱阿美族的歌、穿阿美族的服,一九九六年決心找回自身的文化,恢復歲時祭儀時才驚覺部落已經沒有小米作物,連帶相關文化也在流失中。因此,二○○五年在新香蘭長老教會牧師戴明雄的倡議下,族人用祖先的方式復耕小米,學習文化智慧,找回族群自信。

拉勞蘭小米工坊主廚利曉鳳(右),巧手端出小米酒釀烤肉飯、炸野菜拼盤多道部落美味。

拉勞蘭小米工坊舉目往遠方眺望,復育的小米在山林隨風搖曳,主廚利曉鳳傳承了部落長輩婦女的手藝與美味,她認為最具有排灣族文化核心的小米料理,不能錯過野菜粥Pinuljacengan,把生的小米和帶苦味的野菜煮到軟爛濃稠,由於長時間不停攪拌,身體不自覺跟著搖擺,野菜粥還有個生動的名字「搖搖飯」。(延伸閱讀:食在屏東泰武 用大灶搖出pinuljacengan搖搖飯,一探排灣族代代相傳的飲食文化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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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曉鳳回憶兒時一家人圍著大鍋吃飯,規矩很多,配菜如小魚乾、豆腐乳、醃生薑、炒肉末等放在鍋的中間,每個人拿湯匙從鍋邊慢慢往中心舀取,只能吃自己前面的部分,小孩子不懂事挖錯可是會被老人家喝斥的。

家中有人懷孕的話,會釀製一缸小米酒,孕婦產後食用小米酒醃肉煮的小米粥,是恢復元氣的聖品,利曉鳳運用現代料理手法稍加變化,改以煎烤方式料理醃肉,端出的小米酒釀烤肉飯香氣四溢。炸野菜拼盤也很受歡迎,部落南瓜香甜綿密不說,昭和草香氣帶有茼蒿味,酥脆口感令人不自覺一口接一口。

「如果事先預訂還能品嚐血腸,新鮮豬血、韭菜、刺蔥、芹菜、絞肉做成內餡,聞到味道就會想流口水。」利曉鳳打造的排灣風味,不只小米黏,還有醃肉香、樹豆綿,層層滋味都承載著復興文化的理想。

小米

關於小米你不能不知道

  • 曾為原民部落主食,富有文化意義
  • 現今市面上多為海外進口
  • 台灣原生小米顆粒大小只有進口一半
  • 香氣、黏性佳,沒有進口小米尾韻散發的淡苦味

*本文作者:高嘉聆,摘錄自微笑季刊:2022冬季號《不能消失的味道》,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台東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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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m卡路風工坊
地址:台東縣達仁鄉土坂村3鄰52-1號
電話:0913-250272

拉勞蘭小米工坊
地址:台東縣太麻里鄉香蘭村10鄰新香蘭21號(台九線407.5公里處)
電話:089-782547
FB:拉勞蘭小米工坊 Lalauran Millet Workshop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林君翰

微笑季刊:2022冬季號《不能消失的味道》

那些被我們遺忘,或正面臨消失危機的味道,
背後都代表著一種糧食作物,還有台灣地方的飲食文化。

蘭嶼芋頭和本島常見的檳榔心芋味道完全不一樣,
來一碗芋頭剉冰,當中是達悟族的文化密碼。
而台灣各地進擊的農夫們正展開糧食復興行動,
深溝村成功復育的古種米,做一支從原料、釀酒到設計都屬於宜蘭的地酒。
這年頭還要坐在田邊人力趕小鳥,部落媽媽為了守護二十種小米奮戰到底。
攤開大豆飲食地圖,一顆友善土地的豆子可以發揮多少影響力?
這一場尋味的旅行,我們循線回到產地,
從似曾相識的味道中,拾起失落年代中不能忘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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