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是台灣農業大縣,最重要的地標除了阿里山,另一個是北回歸線。1954年生,詩人楊澤的童年就在這嘉南平原上度過,他回憶成長的大小事,從中央噴水池一帶開始…….
a.
過了花甲,身後影子自動拉得更長,隨著一個人繼續活下去,童年卻宛如捉迷藏般現身眼前。
現在,如果閉上眼,就可看見,媽拿溫柔眼神凝視我,聽見我自己,正用三歲幼童的兒音,一字一字地複誦,她要我背起來的,長長的一句話:
「阮兜住在桃仔尾,中山路xxx巷xx號……」
媽點點頭,臉上笑意九分,而那些屏息以待,等看我「表演」的鄰人,則索性笑開了!
嘉義市舊名「桃城」,以老城牆狀似桃子得名,「桃仔尾」則指今天中央噴水池一帶。
從出生到十歲前,我們住噴水池旁,台灣銀行對過的長巷上,以巷口對準銀行左側的大王椰為標記。
十歲那年(西元一九六四),出了大事,發生有名的一一八大震,中央噴水池周邊,中山路,中正路,俗稱大通二通,方圓幾百尺內,悉數毀於一夕,滿目瘡痍,我們和眾人一起被迫遷離,我也算正式告別了童年。
直到搬離前,媽讓我一定背下的那句話,由於我沒走丟過,始終並未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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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作家三島最早是個多病怪小孩,他堅持說記得,他出生時沐浴盆邊緣的反光,這說法太詭異了,自然只能招來大人異樣眼光(見《假面的告白》一書)。
如果不管真假,這該是世人可能擁有最早的記憶畫面吧。
我不確定,但約略是上述事件不久,我擁有了第一個「女朋友」。
那是亞熱帶夏天傍晚,巷內群童早被陸續叫回家一輪,梳洗完畢,背上,頸間抹了厚厚痱子粉後,其中少數兩,三個還有幾分捨不得,便不約而同又跑出來找玩伴混,約莫是,一天終了前最後半小時光景。
在這乍暗還明時分,在媽的充分見證下,我夾起一大塊肉,誠意十足地放到,特意跑來我家門廊前,陪我吃晚飯的小女伴碗中,鄭重無比的說:
「阿某,汝呷!」
這是另一幕兒時情景,一甲子後我仍聽見那畫外音(一干人的叫好及爆笑聲),完全沒印象「我倆」後續交往情節,她的長相如何也甚模糊,一切得等我大了點後,才在媽的補述下,知道她家住巷子另頭,爸媽都是澎湖人,年輕登對,爸原在大通的照相館工作,稍後即舉家移去新興的高雄市自己開業了。

c.
時間的大風吹直直吹,記憶宛如沙丘般,容易流於東一塊西一塊,且白天夜晚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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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那年,外婆仙逝,歸葬北台灣老家祖塋,我記得這事,是因為眾人送外婆上山時,只有我一人捧斗坐轎,春雨泥濘,山路崎嶇難行,轎子晃得厲害,我看著那斗,生怕它滑走,感受太鮮明了!
外婆彌留或大去前後,估計死的觀念方被注入我腦中。人會死,我聽到大家異口同聲這樣說,我接受這事實,卻又清楚知道,自己不會死。
記憶的沙丘在夜晚,才留有長長影子,外婆是自然老死的,並未帶給家人太大悲慟,我後來也不常想到她。倒是,她老人家一走,我搬去跟媽睡,日常起居黏她越黏得緊,春去春又來,某天大清早,我卻突然被床頭女人的嚶嚶哭泣聲驚醒了。
看明白哭的不是別人,是媽,我嚇壞了,乖乖躲到一旁,連氣也不敢吐一聲。
年前,爸在鄉下投資的生意直落千丈,陷入周轉不靈的困境,經濟艱難,多少靠媽在後頭調度維持,而維持的方法有一,即是由媽悄悄拿出珠寶去典當。
原來,這天一早,第一時間有人來報,放錢給媽的西市場「鴨蛋婆」倒了,典當在她那的私人貴重物件,所有珠寶與細軟,日前遭其「匪類」小兒子洗劫一空。鴨蛋婆本人擺明愛莫能助,因她也是苦主,但媽之所以哭得恁樣傷心,這也是我長大後慢慢才懂的,並不單純是錢財問題,而是她心愛的珠寶,還有珠寶背後的「記憶」,所有比珠寶本身值錢的無形東西,再也贖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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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不知從哪天起,台灣的爸媽一律自行扛起全程接送任務,路上已見不到任何落單的小蘿蔔頭。
台灣早年人車少,城裡小孩樂得把大街小巷,所有用得到的戶外空間,當舞台,當免費遊樂場玩,從捉迷藏,跳格子,到盤據巷口電線桿玩抓鬼,大家恐怕多少都是,名副其實,街上長大的「野孩子」。就我經驗,好孩子壞孩子,本來心便一樣野,放出籠子差別不大。雖說,媽向來看我看得緊,功課成績毫不放鬆,可打從有能力幫她跑些小差事,打醬油,打麻油,買酒買菸之類,賺些銅板小鈔零頭,我也就開始「步步為營」,悄悄打造起,屬於我的單人行動暨獨立作業計畫。
當年的「單飛」卻是集體性的,每個小孩,一旦去到外面世界,就得儘快學會「靠行」的本事,確定自己跟對一兩個大哥哥,大姊姊走,否則便冒著被看不起,甚至孤立的危險,要是有誰不靈光,靠行不成,或不小心被惡意貼上「愛哭,又愛跟路」的標籤,就完了。

從學前起,一路跟著只大我個幾歲的大哥大姊(所謂「囝仔頭王」),我算很晚才一步步「摸熟」了離家不遠的周邊地區。的確,從離家最近的噴水池出發,往火車站的方向走,一百八十度範圍內,就有那麼多條大街和無數小巷,等著我們小孩,頂著南部大太陽,逐一去發現,去占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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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些有名號,有來頭的嘉義市地標一一就近的有我常陪媽去買菜的西市場和中央市場(噴水雞肉飯在此),稍遠的有國華街上的公會堂和美新處,最遠的則有文化路上的郵便總局,以及總局外面廣場上,那率先點燃我畢生懷念的「夜市文化」的文化路夜市一一都被納入版圖,成了我等小毛頭鑽進鑽出,學練掩人耳目能力的大小據點。
(未完待續)
本文作者:楊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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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書寫童年,用身體丈量六〇年代老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