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神社的鳥居或拜殿常年高懸碩大的注連繩，以此標示神域與人間兩隔；家家戶戶會在新年伊始，於自家玄關掛上納福的注連飾。這些神道信仰中的傳統祭祀物件，如今越洋自台灣一座盈滿稻香的工廠。草編工藝師李龍席地而坐，胼手胝足將稻草扭轉成一條條飽含文化意義的注連繩，也以稻草編造出屬於自己的無限宇宙。
生長於屏東農家的李龍師傅，自幼便與稻結緣。六十多年前的農村物質稀缺，草木沙石皆可化作遊戲的資本。當孩子們在收割後的田間放牛，長輩執起俯拾即是的稻梗，教他們編草刀劍玩騎馬打仗，而李龍師傅一玩就玩到今日。「這個刀不是只有這樣，我還可以做很長的，做武士刀。這還可以調整，變成圓月彎刀、倚天劍、屠龍刀、鴛鴦蝴蝶劍⋯⋯。」
以自己的雙手織就的童年時光，至初中畢業嘎然而止。現年七十二歲的李龍師傅，生命歷程與他的腦內思考一樣變化多端。身為肩負家計的長子，他先是在軍方合作社上班，退伍後從事貨運、抽水馬達修繕、水果及成衣販售，也擺過蚵嗲和香腸攤，可說是一人即百工。擁有一雙巧手的他，向隔鄰的捏麵人攤販習藝，加上獨具一格的巧思，自此踏入民俗技藝領域。一九八〇年代，李龍師傅組成傳統民俗技藝團，號召近六十名各懷絕技的藝師走遍全台，並在台南學甲舉辦古農村民俗文物特展，紅眠床、古農具與傳統技藝並置，再現早期生活風景。（延伸閱讀：文化魅力「戲獅甲」，讓臺灣傳統之美驚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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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巴掌大的捏麵人，往往就要雕琢一個多小時，從穿著配色到人物的肢體與神韻，都需要反覆思量與精修。「每一樣東西，第一個五分像了，我再捏第二次，第二個八分像了，第三次我就完成了。」從十二生肖到時興的ET，甚至將八仙過海放上電動轉盤，李龍師傅以一身技藝孓然走在時代的浪尖，「別人沒有的，我們就要把他變成有。像我現在在做這個，別人有的我也有，我有的別人沒有。」這樣的創作精神，同樣體現在他自一九九七年起全心投入的草編工藝上。（延伸閱讀：雲林褒忠鄉的傳奇人物 張銘芳，米江人捏麵一甲子）
取材自收成後餘留的稻梗，雖然粗韌且枯黃，但只需請農家保留，曬乾後即可使用，在講求環保的今日，是最天然且低成本的素材。「天上飛的、地下爬的、水中游的，我都有做，要難倒我可能還要很久。」李龍師傅細數過去的作品，有栩栩如生的家畜鳥禽，也有耗時兩個月打造的巨龍裝置，其中難度最高的，當屬需要展現細膩肌理及表情的稻草人。素樸的稻草到他手上，長出千變萬化的姿態。
結滿厚繭的手掌摩挲，彎曲的赤足踏實，李龍師傅反覆梳理並填充草莖，束成一股股後相互扭絞成索，加上紙垂與注連子，注連繩如雷雨雲般匯聚成形。同為稻米之鄉的日本，自萬物有靈的神道教中衍生出稻靈信仰，使用未結穗的青禾製作注連繩，以其形貌祈求雨水豐足，以其色澤展現生命力。當地政府為確保稻米產量，近年明令禁止青割稻草，二〇一〇年在師長的引介下，李龍師傅開始接觸注連繩編織技法，依照日本廠商要求的形式與尺寸，每年加工出口以貨櫃計量的注連繩半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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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家業種稻的李龍師傅，過去一年可收成三次青禾，如今務農比重降低，改在每年四月向其他農家收購。為了方便保存，並保留其草綠色澤與柔軟質地，青禾一收割即送入機器烘乾，歷經八小時高溫乾燥後，重量僅剩四分之一。不僅製作成本高昂，也曾因影響稻米產量而招來異議，他以世人眼中沒有價值的稻草創造外匯收入，更搭起文化橋樑。
伊勢神宮參道商店街上，隨處可見以李龍師傅出品的注連繩為基底的商品。他將福氣紮紮實實地編入每一條注連繩，當地商家再為之添上紙垂、橘子、蕨葉、昆布等裝飾，製成別具意義的年節祭儀道具，為顧客妝點生活空間。
滿腦子創意思想的李龍師傅，不只是一座加工廠，每年十一月底日方訂單交貨後，就是他自由發揮的時刻。藁編的注連繩有趨吉避凶的意涵，李龍師傅生產的草編小掃帚，也有充滿台灣風味的轉譯。當出入傳統上忌諱的場域，可以小掃帚淨身除穢；舊俗認為有孕婦的家庭不宜搬遷或釘牆，則藉之示意請胎神移駕。有著「五穀王」稱號、承載神農大帝庇佑的稻禾，由此彰顯屬於在地的人文價值。
在日本文化蔚為風潮的台灣，李龍師傅製作的注連繩亦供應內需，或妝點日式料理店的氛圍，或重現日本時期建築的風貌。他受邀到各級機關學校教學，並接受花藝材料包及文創商品的訂製。近年更積極研發黃金聖誕樹，東西文化在他的手中，交織出全新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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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繪製草圖，只在腦內構思，李龍師傅將稻草的可塑性發揮到極致，「人生本來就是要多變化，色彩才會豐富，不然死板板的幹什麼？」金黃的草編藝品、泛青的注連繩，稻草原色裡盡是他創作的初心。長年與稻禾為伍，李龍師傅早已成為《綠野仙蹤》裡的翡翠城之王，他為作品灌注靈魂，腦中填滿稻草，手腳並用的動作不輟，以稻草人之姿，創造一個充滿奇想與祝福的美好國度。
*本文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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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詹和臻
核稿編輯：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