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代的生活有很多種——有人在都會租房認真工作、有人返鄉改建接管家業、有人自購土地白手起家、有人則離家遠行自力造屋……。
在講究高效率快速運轉的世界,什麼都以利潤為中心思考,為滿檔行事曆賣命的同時,漸漸忘了想要的生活該是什麼樣子。沒時間想,或者也不需要。
去年( 2021)冬日,特意排一週來到澎湖望安島的花宅,看一位朋友。朋友叫小刀,他租下島上一間荒廢已久的古厝,自立改建成能夠安居的宅院。望安這幾年,這是他的第三間租屋。租房子不穩定,但每一次他都把租屋當自家一樣愛惜。
做桌椅、做窯、做廁所都難不倒他,長年漂泊鍛鍊出一身好技藝、體力與耐性,將其美感和刀藝揮灑在每一處他待過的空間。


我一直很困惑,命運迫使作為房客的他一搬再搬,何來的能耐重複整理與建造?
初到澎湖望安,抵達號稱台灣「重要聚落建築群」的花宅,古色古香的老聚落卻多是荒廢的古厝,先人以玄武岩和咾咕石築成的矮牆還站著,年輕人外流的結果,使得祖厝古則古矣,無人居住打理、照護維修,頹圮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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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花宅很美,但是空寂。
小刀剛搬進來時,是抱著決心「白手起家」的──宅院太久沒人照顧了,得從院子如小山的垃圾堆開始清理,四周雜草蔓生的叢林曾是田地,必須斬棘與整地。一人之力,重建的速度很慢,如慢慢培土、耕種、養作物以及養雞。

灶壞了,重新砌磚做灶,灶上並加蓋了土窯;搬運附近的工程廢料入澡間堆砌,放上柴燒大桶,洗澡前先燒熱水,園子裡的月桃或艾草可以作藥浴;將只剩牆面的廁所鋪設堅固的木造屋頂,角落插上鮮花,沒有抽水的馬桶下是堆肥深坑。


客廳自行設計一點不含糊的L形廚房吧檯,吧檯上有兩個爐,一個是炭盆火爐、一個則是自製火箭爐——用海岸撿來的廢五金(商業漁船用的衛星定位器)挖洞改良而成。捨棄瓦斯爐,七年級的他日日生火作飯,熟稔於海下射魚、岸邊採海菜的他,生魚片壽司或紫菜鮮魚湯是家常便飯,若雞生了雞蛋,火上翻兩番煎出個方方正正的玉子燒。他曾到過沖繩學習,不是日本人卻習來正港的職人精神。(延伸閱讀:二崁聚落「魚好」的季節生魚片專賣,澎湖新鮮限定,吃過一次就嘴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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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他全部的生命,打造屬於他的王國。這被遺棄太久的空間,瞬間活了。廳堂上曾供俸祖先的老桌台沒有子孫上香,也見證這遊子煞費苦心建造的一切。空間有靈,也會歡喜。


這回探訪,是聽聞原屋主要將房子收回去另作他用──小刀又要搬了,在他離開前,來看這位朋友精心治理的王國與花園,不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嗎?
生活是,有時下海射魚、有時自編草鞋、有時嵌桌製椅、有時修窗補缸、有時揉麵塑形、有時劈柴燒窯、有時畫畫歌唱、有時到社區中心使用公共Wi-Fi上YouTube自學⋯⋯,小刀的每個「有時」,於我而言皆耗時費力。(推薦閱讀:望安島上的倒數計時麵包店 離開花宅古厝前,再燒他個幾回窯!)

但是這位新移民願意,以一人之力,打造這脫序於常理邏輯外的家,家屋內日日炊煙、澡堂草香四溢,有時我會在極簡的生活感之中恍惚憶起某種久違的安靜自在,那種踏實也許留存在我們已逝祖父輩的身上,然而我們忘了,執行起來太操勞,便任時光之輪隨滿載的工作奔跑,為權利責任或者義務,會失去生活之愛,是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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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提及每個作品所耗費的時間,我只記得那烤麵包的土窯他一人做了一個月,其餘都忘了。與其記得數字,不如記得他對生活的自重與珍視。到底要說他是身體力行的哲學家,還是不屈不撓廢物利用的大玩家?我想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到底還是一個完整的家在哪裡?當每個空間都可能改建而值得珍惜,高速運轉時代下的人們卻那麼容易在主流價值的追尋裡盲從和失落⋯⋯。
小刀離開了,他沒再租屋,回到台灣本島,買了一台車改造,以車為家,四處生根。
只有風和海洋不會變吧,恆久吹拂和翻覆,古聚落繁華落盡,老屋傾頹後新生,新生後被收復……,人來人往,穿梭在現實與理想間、樓房與古厝間、城市與山村間,那長治久安的家啊,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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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詹和臻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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