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嘉義，會想到什麼？我偏頭，透過小巴士的窗，恰好看見那直潑下的碧空，以及平穩如鏡的水塭──靜謐、天然、農野，典型的嘉義印象。
嘉義素以豐足的農漁產業聞名，從不以豐沛的觀光引人注意，整個嘉義正像沉默的農夫，終日孜孜矻矻、辛勤耕耘，不問是否有人曾因此報以感謝。但現在，嘉義縣政府和農民有更大的野心——他們相信，農業不僅是生活的基石，也擁有讓人了解探索的價值，帶入永續、天然、樂活等概念，社區在農村再生的計畫中重生，以美味的食材和農村風情，翻轉第一級產業的「低俗」標籤。
也許這次到訪嘉義各個農村社區的小旅行，能讓我在心中建構出一個更真確、更現實的嘉義。我如此盼望，任由寬闊的水色洗滌身上平日積累的煙塵。
白水湖蚵學家：讀懂大海與生態的學問之旅
乍聽「蚵學」，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小題大作，但陳長花卻花了十年的時間，才終於讀懂海、讀懂氣候，也讀懂蚵。從廣西到東石落地深根的媳婦，因緣際會開展了青蚵嫂的生活，養蚵、巡蚵、串蚵、剝蚵無一不做，雖然辛苦，卻也在厚實自己的知識後，成功推動邁入凋零的產業轉型，從單純養殖，搖身變成「蚵學家」，不僅自產自銷新鮮健康的鮮蚵，也販賣蚵農一生凝結的知識與體驗。（延伸閱讀：樂當東石一日漁夫，想吃什麼自己釣！拜訪「嘉義人的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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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湖其名，來自日本時期當地製鹽，那一大片潔白如水的鹽灘。時光流轉，曬鹽逐漸不敷成本，陳長花的夫家最終選擇以養殖牡蠣維生。養蚵雖不必費心餵食，卻也需在退潮時趕去蚵田視察。舉凡剔除寄生物、驅趕蚵螺、採收長成的蚵等，也是每日固定的行程。夏天頂著豔陽，冬天頂著寒風，是在這樣的風雨辛勞中，才能收穫一顆顆鮮美肥碩的蚵。
陳長花家採倒棚式養蚵法，每天退潮時，蚵會露出水面，因此會緊閉上嘴，這樣的蚵生長速度較慢，體型也較小，但因為慣於「運動」，肉質也更紮實，口感Q彈。
說明暫了，她帶著我們往外頭走，示範如何打蚵殼、串蚵殼與剝蚵，前兩項工作相輔相成，是為了做出讓蚵苗依附的蚵串。蚵串所使用的蚵殼必是較厚的下蓋，只見她坐在板凳上，左手固定蚵殼，右手往下一按，尖利的鐵柱便將蚵殼開了個洞。
接著便是串蚵。將粗韌的繩子穿過蚵上的洞打個結，隔十至二十公分綁起下一個，串起十個便完成。雖然不難，工資卻低微，一串蚵殼竟只值三塊錢。「所以動作要快。」她笑笑，眉眼間倒映著坦然。誰能想到，蚵農辛苦日常換來的利潤如此微薄？
剝蚵最考驗技術。我們戴好手套，拿起一把小刀，各自在桌上兩大盒蚵中翻撿，拿起心之所好，便乖巧抬頭等著專業示範。只見她俐落地將刀尖刺入殼緣，順著扳開上蓋，再切斷蚵肉連結殼的貝柱，用刀尖挑起蚵肉便收了工。15到20秒剝一顆的速率，在我們看來是神乎其技，於她卻是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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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弄都弄不起來，我索性放下小刀，開始翻翻撿撿，試圖找尋有趣的事物，也真的翻出了一個像扇貝的東西，原來那是「蚵鏡」，旁邊還有孔雀蛤，都是蚵在海中的夥伴。
剝好的新鮮蚵肉，用清水掏洗兩、三次便能洗淨，和麵線、油蔥酥、蔥等一同下鍋，熱騰騰的蚵仔麵線沒有勾芡，沒有過分的調味，唯有自然的鮮味和鹹度，柔軟而無一絲腥味，是最好吃的東石鮮蚵。
陳長花看著我們囫圇吃著，眼睛彎彎地笑。在那份笑容中，潛藏著蚵學的深沉秘密：熱情、堅持與創意。當我們吃下蚵，不只吃下蚵農代代相傳的智慧與汗水，也同時為蚵業的轉型盡一份心。
林家冠軍烏魚子：篤實與毅力，成就冠軍盛名
彎入小巷，數張大桌上鋪開的烏魚子便躍入眼簾，滿眼金澄，遠遠地就讓人感到腴厚。林老闆帶著笑容迎接我們，不多廢話，立刻站到桌後，掀開棉布，由烏魚開始講起。我們來得正當時，有緣得見冬季限定的烏魚子。
林家的烏魚子，來自自家養殖的烏魚，一尾至少得要養上三年，才能獲取五到七兩的烏魚子。養殖烏魚的好處是，可以掌控烏魚的肥美程度，也能追溯源頭，品質管控，吃起來更放心。
烏魚子的製程不比養殖烏魚簡單，可不是每天推出去曬曬太陽就完事。醃漬過後的烏魚子，要先以重量分類，放在不同的檯子上陰乾，一個半小時翻面一次，傍晚則要收置室內，以三塊各重達一百斤的白色大石壓實。除此以外，還必須每天以乾淨棉布擦拭以消除腥味，這些繁瑣的辛勤工作，全都要人力親為，如此反覆七到十天，才能成就珍貴的烏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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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完畢，林篤毅豪爽地直接拿了兩大片烏魚子，領我們到裡面的大桌，夾著浸泡過高粱的烏魚子，在酒精燈上慢火小烤，又大方地斜切成厚片，讓我們盡情取用，不必客氣。
聽老闆說，烏魚子好吃的秘訣就在於紮實，為此才須反覆重壓。顏色深淺與否則是成熟度的判別，越深色的烏魚子喉韻越重。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毫無腥羶的鮮味充斥口腔，濃厚溫潤的口感讓人想到奶油，且一點都不膩喉嚨，淡淡鹹味中，彷彿嚐到了嘉義的海與日光。
「我們這裡不怕你吃。」老闆為人海派，有著濃濃的人情味。「看得到、吃得到、買得到」是他的宗旨，誠懇老實的買賣態度，也源自他對自家烏魚子的驕傲。「我們這裡的烏魚子不用拆膜，有些人吃烏魚子把膜拆掉，是因為以前都在路邊曬烏魚子，會有灰塵，我們在這裡曬，還蓋著一層網，就不用擔心。」是這樣面面俱到的關照與要求，才讓他在接下養殖烏魚的家業後，成功翻轉微薄的利潤，自製美味安心、獲獎無數的烏魚子。
但自己好還不夠，他廣招有心向學的年輕人一同打拼，懷著共好的願景，帶頭重塑農村。「他們想學技術，就讓他們學啊。」一番無私的豪言壯語，一旁年輕店員羞澀的笑臉，都讓人感受到新萌芽的鄉村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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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養殖了全台最多的烏魚，氣候也最適合做烏魚子。但人吃烏魚子，卻少有人在意烏魚子的出產地。林篤毅用堅持與要求，為烏魚子烙上自家的名字，在這裡，烏魚子不再是無名的年菜，它有名有姓，是嘉義林家出產的低鹽天然烏魚子，是獲得許多評比冠軍獎牌的烏魚子，也是嘉義縣政府培育的精品農漁畜品牌「嘉義優鮮」的一員。
篤實與堅毅，是林家烏魚子的名字，而未來它還會帶著更多年輕人，化身更多樣的新創產品，翻轉傳統養殖產業，讓大家知道，嘉義有烏金，烏金則有無數莫測的身影。
塭仔社區50分life工作室：用五十分的精神，做超過一百分的事
中午到塭仔社區的東石50分Life工作室進餐，室內僅有簡單的桌椅和殺魚的所在，外面就是魚塭，沒有特別的裝潢，卻很真，是不假雕飾的第一手養殖風景。總幹事吳淑芳早已等在那兒，一見我們便神采飛揚地介紹滿桌的豐盛料理，別看它們樸素的外貌，拼拼湊湊，竟也是舌尖上的一趟史地輕旅行。
一大碗米粉湯，是冬天收漁時特別備下的餐食，和收割稻米時吃的飯湯是同樣的意思，芋頭、蔬菜和當天的漁貨熬煮出的湯，有最純粹的鮮甜滋味。三絲捲是雲嘉一帶悠久的小吃，以虱目魚漿、筍乾和肉絲等製成，是嫁娶必備，喜酒上的珍貴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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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苣沒有特別的歷史，卻是長在魚塭旁的純淨野菜，花生醬則是以被淘汰的花生新鮮製成，配上手工全麥饅頭正好當點心。兩盤一夜干是這裡的主打，等會兒便能親眼見證製程。
用畢午餐，跟著經驗豐富的老漁民走到魚塭旁，看他駕輕就熟地撐著木筏，掄起長長的木棒擊打各處水面，將虱目魚趕到網那兒，拉起長長的魚網，果然看見網子上卡滿一整串肥大的虱目魚。接著只需將魚秤重、沖洗、丟進冰塊冰暈，就能開始製作一夜干。
殺魚有個術語「三去」：去鱗片、肚子和鰓，接著泡入鹽水，將微血管的血逼出來，降低腥味，而後浸入調理液，等待約莫四十分鐘便能穿繩，掛上天花板垂下的鐵絲。風乾一夜，一夜干便大功告成。特別採用的低鹽配方，保留了魚的鮮味與軟嫩的肉質，易於保存又方便銷售，可謂一舉數得。
等待浸泡的時間裡，和吳女士閒聊，聽見外頭那兩座虱目魚塭竟由她買下，不覺詫異，她卻笑起來，向我侃侃傾訴這一路的跌撞和成果。投注了二十年的時間，從一開始沒人搭理，到現在成立工班，付出工錢，塭仔社區的變化，是她的願景，也是鼓舞她不放棄的動力。
看到夢想開始在實現，你就會覺得不繼續做下去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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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夢想很大，涵蓋著方方面面的祈願：她希望把這裡打造成社區的客廳，讓每個人有空都能來這裡坐坐，聯絡感情；希望把這裡作為關懷新住民的交流中心；希望把這裡打造成產業班，改變塭仔社區的風貌。
她要以推廣漁業的方式，讓老漁民明白，自己做不動的魚塭不一定只能拿去種電，自己的產業不低廉也不落伍，也讓年輕人明白，不一定要離開家鄉，到都市才有活路。生態友善、餐桌旅遊、鄉村永續的生產模式，能夠降低不健全銷售體制和盤商的傷害，也能帶給遊客環境教育，更能促進小農、小漁一同轉型合作，最終遍地開花，在各自的場域發光。
在她心中，塭仔社區現在的成績只是一個開始，她還要繼續往前走。雖然牽著大家一起走會很慢，但那五十分的勤懇，加上五十分的樂觀進程，我相信，她必定能帶領大家，繼續做出超過一百分的燦爛成果。
新岑公園：面向候鳥與自然的嶄新窗口
旅途終點，來到新岑公園。剛落成的公園獲注千萬經費，走在平整光滑的石子步道上，欣賞沿途以馬賽克拼貼的候鳥坐椅，停駐在挖空數個長框的大片賞鳥木牆前，拿著望遠鏡探出頭去，剛好能觀察兩百公尺外的那群嬌客。很難想像，這裡從前是大片荒廢的鹽田，而所站之地都是回填的土壤。
這裡的好，候鳥先知道。2001年，政府收起持續318年的曬鹽業後，暫時沒有人使用的大片水域，正好在候鳥遷徙必經路線上，又有水路帶來活的海水與豐沛食物，因此失去沿海棲息地的野鳥們，便將這個地方作為新的避冬點。
但這近千頃濕地能被劃分為重要野鳥棲息地，卻是導覽員邱彩綢無償奔走的結果。2016年，政府推動綠能轉型，欽點布袋鹽田作為太陽能發電場域，是她挺身而出，和其他非政府組織一同傳達此地的重要性，才得以保留、成為濕地。
「2010年甲仙大地震，我被嚇到跑出家門，跑到這裡，看到黑面琵鷺站在那，我才開始調查牠們。」她說，當時的奇妙機緣，讓她從此一頭栽入鳥類觀察的世界，就算每個月在兩次漲潮時，都要開啟水閘門帶入新鮮海水，每週要走遍全區一、兩次，記錄候鳥的變化，她也樂此不疲，將候鳥的安穩作為自己的安穩，將賞鳥人的喜悅作為自己的喜悅。
透過望遠鏡，我第一次親眼看見黑面琵鷺。看牠們那樣悠閒，鐵定知道許多台灣的好。聽她說，黑面琵鷺是一種聰明的鳥類，懂得輪流使用不同的區域，避免資源枯竭。我想嘉義人也是聰明的，懂得生命與自然的重要，證明了選擇與土地和其他生物共存，是一件多麼美好無價且正確的事情。（延伸閱讀：翱翔於天的貴客年年來此駐足，東石鰲鼓濕地最美的風景）
說起嘉義，你會想到什麼？一個農業大縣？一個鄉村遍布，觀光資源貧乏的地方？我從此會想到，這裡有一群人，真心地擁抱日漸式微的第一級產業，憑藉著滿腔熱情和傻氣，堅持天然和永續，用安心的美味與純粹的漁業風光，為農村和傳統產業鍍金，打響嘉義農產的名號。
嘉義正在掀起一場溫柔的革命，邀請更多小農一同參與，將社區點點串聯，連成一片共同閃耀的美好未來，讓更多人因為身為農、漁夫而驕傲。這裡已經不一樣了，有許多事物正在悄悄發生，有空不妨來「嘉」坐坐，帶著候鳥般興味盎然的心情前來，興許便能發現原來田園，也能很風光。
*本文投稿作者：林芸懋。小小的文字工作者，期盼能說出更多人與地方的溫暖故事。看更多介紹：IG、波波黛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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