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著水鹿的腳步,大草原、水池旁,日伏夜出。水鹿,台灣高山上體型最大的食草獸,數量消長的背後,究竟代表著什麼?
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使人嚮往的理由是什麼?是翻騰的雲海、滿夜的星斗,或是遠離塵囂的清淨?對一群「追鹿人」來說,除了回到自然中的自在,還多了一份想對生態環境有所貢獻的使命。
在能高安東軍初次相遇
網路搜尋水鹿資料,一定會在各式報告、期刊文獻、報導看見「顏士清」三個字。現職為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的他,是個名字和水鹿連在一起的男人,累積超過十年的鹿科研究,讓他對水鹿的特徵、習性如數家珍。

成年雄鹿肩高約一百公分,若把頭頸和犄角也算進去,往往比一般成年人還要高,體重更可達百餘公斤。
顏士清回憶自己大學參加登山社,在能高安東軍縱走初見野生水鹿群,備受震撼,「我想,人就是會對大型動物特別感興趣吧。」
一九八九年《野生動物保育法》的制定,以及伐木事業的中止,都大大減少了人類活動造成的干擾或棲地破壞,加上對水鹿構成威脅的主要天敵——雲豹,已絕跡多時,近三十年間,水鹿數量快速成長。(延伸閱讀:屏東泰武最深處,藏著北大武山裡的智慧—木雕、手紋、雲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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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鹿入甕 人類尿液是關鍵
過去台灣對水鹿的研究多半限於圈養族群,少有對野生族群的記錄,直至二〇〇九年,當時還是博士班研究生的顏士清和他的指導教授王穎所率領的團隊,才首度成功捕捉水鹿並繫上GPS項圈進行追蹤。在此後的五年間,顏士清更陸續完成了三十隻水鹿標放。

以發報器追蹤野生動物,是能獲取牠們生活密碼最直接的方式。首要研究的,就是怎麼捕捉。顏士清向墾丁國家公園技工潘明雄請益陷阱的製作技巧,接著找來經驗豐富的布農族獵人,在營地附近架起圍網。
請鹿入甕的誘餌,不是別的,正是人類的尿液,「因為高海拔山區缺乏鹽分,水鹿看到人類的小便,都會爭先恐後地來搶食。」陷阱設好後,便會規定男生只能在此洩洪。他笑說曾有女隊員走到反方向上廁所,反而導致陷阱區長達數小時都乏「鹿」問津。
水鹿在白天較為警戒,多半躲藏林間,天黑後才會聚集到營地附近的草原與水池。當水鹿被誘餌吸引、走進陷阱中央時,藉著夜色掩護的隊員再一擁而上,受到驚嚇逃離的水鹿一頭撞上網子,便會被掉下來的網子捆住,研究人員就能進行麻醉,和後續測量身形、採集樣本、安裝項圈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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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是每次都能一網成擒。初期經驗不夠,網子只卡到鹿角,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水鹿拔腿狂奔,「所有人顧不得飯煮到一半,全都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出去找。」顏士清記得自己最後在灌木叢間找到這隻水鹿時,因為高山的空氣稀薄,整個人的肺就像是要炸開一樣。
夜間工作一有水鹿「上門」就得支援捕捉作業,經常要持續忙碌到凌晨兩、三點才能解除戰備狀態,作息和山友大相逕庭。
有趣的是,就曾有登山隊伍一早經過研究團隊的營地,詫異他們六、七點還在睡,還有人熱心大喊「起床囉」,累了一晚的成員們只能當作沒聽到,繼續扮演「裝睡的人叫不醒」。
負重前行 看懂保育背後的真相
奇萊東稜上的磐石大草原,有數量龐大的台灣水鹿在此出沒,是顏士清主要追蹤的樣區。(延伸閱讀:登上美麗又冷酷的大山,看見「金色奇萊」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野外研究之路是名副其實的道阻且長,逐水鹿而居,得肩負重裝、翻越名列台灣「十峻」的奇萊北峰,光是走到驚嘆號池營地,就要花上至少兩天,「而且是還蠻辛苦的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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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八十五公升的登山背包,除了裝備、糧食外,更要塞進林林總總的研究器材,將打包技巧發揮到極致。即使精簡再精簡,也有二十五到三十公斤的重量在身上。顏士清笑說,為了減少攜帶麻煩,團隊會把兩、三個帳篷藏在營地,「有次冬天上山,發現帳篷被偷,只好七個人擠一頂四人帳,疊來疊去撐過一晚。」
調查水鹿與棲地環境之間的關係之餘,團隊進一步發現,水鹿過度啃食樹皮的情況,造成高海拔地區的針葉樹林大規模死亡,長此以往,影響原生植被的生長與演替,也會對整個生態系造成影響。

如何在自然平衡和人為介入之間找到解答,是未來在野生動物的經營管理上所要面對的課題。「我們希望保育類名單越多越好,還是越少越好?」這是顏士清在最後拋出的問題。
有很多動物都受到保護,難道不好嗎?他解釋,這份名單越長,表示有越多的動物生存條件不好、才需要保護,「所以我們應該致力於讓牠們的數量增加,從名單上除名。」
野地研究絕非短時間內就能立竿見影,孤身穿梭林間的每一步,都是一種探索、一種解碼,為下一個十年、二十年後的生態學界,累積珍貴的保育資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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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學者
顏士清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博士畢業,現職為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專長領域為野生動物經營管理、保育生物學、動物行為學、生態學等。執行調查任務,短則3天,長則10天半個月都在山上或野外,進出一趟多是一週起跳,通常會安排10天左右的行程,5年間完成30隻水鹿標放。
*本文作者:張雅琳,摘錄自微笑台灣2020秋季號《一個人的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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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詹和臻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