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屏東火車站,很快就能散步到屏東人的超大食堂—「民族路夜市」。編排了號碼的攤商主要群聚在人車共行也人車雜杳的民族路上,那幾乎吸走了所有到訪者的目光。
隔壁緊鄰著的露店老菜市場,多數時間場域顯得空蕩安靜,對比外頭喧騰,彷彿兩個世界。在多少個轉瞬即逝的片刻裡,寂寞,帶走了所有聲音。夜市與菜市之間,縱然存有許多小巷彼此連通,露市巷、鬧市巷……都是多美的名字啊,但已吃飽喝足者,多是頭也不回地往出口處大步離去,因睏而鈍的五感,暫時是再也容不下更多東西了,還懂得緊抱最後一絲氣力拐進這些曲折幽徑裡的,都是緣分牽引下的幸運兒,接受了未竟之路的再度召喚,如果好奇心能殺死一隻貓,當然也就能送你一間美麗的老肉脯店當獎勵。

40年代創設了「芳興肉脯店」的黃家人,至今仍堅守在這,點燈照亮了露市巷快70年。老頭家十來歲即出社會,做小工,當學徒,耐心等待超過10年,憑己之力,終於熬到一身手藝,接著,離巢出師。
一開始,他先在民權路上的「亞洲旅社」後面擺攤,主推肉鬆、肉乾、肉脯、香腸和現在已停售的臘肉,其中以肉鬆和香腸為販售大宗,後輾轉遷徙到屏東市最早發展起來的露店市場,彼時場域內買菜人頭簇簇,榮光持續到後起的中央市場才把客源給打散,攤商搬移,風華落盡,這裡於是慢慢沉寂下來,但芳興始終留在原地為老客人服務。夫妻倆在日本時代向人買下現址的使用權利,擁有地上物但沒有土地所有權,以格計算,如今每月固定繳交租費給統一管理的市公所。(延伸閱讀:屏東不飆速的青春縱貫線,單車穿梭舊市場、南國百味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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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肉脯店帶財也旺丁,6個孩子前前後後蹦出,目前接棒的是老四玲華姐和老五正忠大哥。遙想過往,他們回憶起兒時後棟尚未買下打通前,一家八口擠在小空間裡,做生意也過生活,辛苦也甜蜜的時光,玲華姐說,「至少都在一起。」防火巷裡興灶燒飯,想方便就去公廁解決,空地一隅隨便一圍就是「私人露天澡堂」,晚上全家人就擠在二樓睡覺,又暖又燒。
整座菜市場都是孩子們奔跑的遊樂園,彼時攤販們感情深厚,平日裡互信互助,假日當有人登高一呼,最少就是一整台遊覽車的人數響應出遊……在市場裡,能坦露出的,遠比我們想像得還多。(延伸閱讀:屏東在地ㄟ廟口市場學)
正忠大哥說,父母親剛開始的經營策略是做大批發,50年代開始身兼供應商,除了屏東市區,父親足跡遍及潮州、南州、林邊,更遠至恆春,再小的柑仔店都可以吃得到芳興,開著小貨車奔走的背影,也成了孩子們腦海裡永不抹滅的風景;在那個政府戒嚴人民還不能隨意出國的年代,曾有日本遊客無意間逛進店裡,吃到他們的肉乾後深深著迷,遂想方設法邀請老頭家前往日本授課,讓肉香從國境之南飄洋過海抵達他方。
生意暢旺興隆,生在肉脯店的孩子們,自幼學著幫忙也就看似理所當然,玲華姐回憶道,當時她國中下課,都要幫忙送貨去鄰近的上海路民族路店家,那時起也養成了隨身攜帶小本子記帳的習慣,品項、金額、日結或月結,無一不詳實記錄,她說,「一目了然,看了就心安。」就算現今早已進入電腦印單的時代,她仍鍾情於手寫,在店舖打落本子的殘光裡,她帶著笑容,一筆一筆,也像在記錄自己的人生,字跡裡散發著某種溫熱,念舊如她,也是目前唯一仍和父母同住在這的孩子,她不僅和弟弟一起撐持起肉脯店,也就近守護已年邁的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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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父親製作前會先在市區各處肉攤遊走,一家一家比較,最後再把精選的豬後腿肉全收回來,這部位較無過多油脂,肉質緊實,拿回來後他再進行分類,因為肉乾香腸肉鬆要的位置都不同。招牌豬肉鬆,肉煮熟後,下醬油去滷,接著先將滷湯移出,獨留切成適當小塊的滷肉在鍋爐,下一步,以前做法是開始用鍋鏟不斷去手動翻鏟肉塊,長達六小時,現在則是改用木棒先剁碎後直接用機器翻焙,過程中需要不斷適時加入滷湯,避免柴燒的肉塊還未翻鬆就先燒焦。
而如果看到肉絲糾結成團,也必須趕快用鉤子弄開,翻炒到最後,肉團會先變金黃色,接著轉為紅褐色,越炒越酥香,最後以500度高溫的滾燙豬油澆淋續炒,直到肉鬆的酥度、香氣、色澤全都到位,收尾步驟是將肉鬆平鋪攤在竹編收納筐上降溫放涼,而肉鬆和肉脯不同之處,僅在於剁碎的程度不同。

肉乾部分,父親以前會先憑手感分切,則是整塊肉條透過機器切出約20公分方整大小,接著把礙口的油脂和筋膜挑掉,生肉放到透氣性佳的竹編收納筐上陰乾,滴乾肉汁後,再耐性浸到加了祖傳秘製香料配方的醬水裡8小時等待入味,拿出來後,每四塊生肉會被合在一起讓彼此相黏相依,接著利用舊式木炭烘烤變半成品後,切成適口的大小和厚度後,再火速放上烤網進行第二次來回約1分鐘的烘烤方大功告成,第一次烤是為了帶走水分,第二次烤則是為了烤出飽郁豐盈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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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腸則會先用機器把肉絞碎,加上板油,調味,靜置3到4小時,讓調料隨著收乾的肉汁一同被吸附進碎肉裡,用豬腸灌製出的成品略濕,必須再批吊半空中風乾3到4小時,主要目的是要讓肉裡頭的剩餘水分都收乾,至今店內牆上還留有當年風乾香腸的舊器具,懷舊感十足。

而不管是要帶走肉乾或肉鬆,一大桶一大桶的成品就展示在店門前,也可搭配成送人禮盒,走上前,點畢,玲華姐徐徐將桶蓋掀開,接著一點一點盛袋,被裝進去的還有人情與時光。
也可預先聯繫玲華姐,提前訂購要的品項,如果是肉乾,她還能先幫你算好時間,在抵達前就把肉乾回烤到最佳狀態……在這不知已做了幾千幾百回的動作裡,在她優雅的姿態中,你彷彿能看見流水潺潺,行雲飄動,每一口吃下肚的肉乾和肉鬆,都像是帶著奇異肉香的花朵,等待著你嘴中運行的四季,盛放露市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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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興肉脯店
地址:屏東市金泉里民族路夜市場內露市巷9號(新園牛肉爐店前不到50公尺就可以看到)
營業時間:7:00~22:00
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