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金峰一座民宿裡的文物館羅沙工作室，守護魯凱族代代相傳的智慧，每一樣皆深藏專屬故事

在魯凱族文化中，最終尋回了自我的歸屬—我不只是羅安聖，更是德日尚（魯凱族名）

迎著藍藍的天，象徵人神盟約祭（五年祭）中的重要刺球，一顆顆被懸掛於空中。映著周遭的山林，盎然綠意中已蛻變為藝術一份子的黃藤，彷彿與自然、天地已經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留意，根本很難察覺。

而另一旁懸掛於整片牆上的碩大琉璃珠項鍊，原本璀璨的顏色卻在歲月的洗禮中，或在藝術家手中的刻意作為下，淡淡地呈現屬於它的光彩，也靜靜地凸顯出這裡的與眾不同之處。

收藏先民的智慧，每一樣皆訴說著專屬故事

位於歷坵部落的「羅沙工作室」，可說是羅安聖一手打造的「文物館」。裡面大大小小的物件，從屬於家族中傳承的古物到原住民、漢人所珍愛的一切，首飾、吊飾、刀具、生活用具、衣服等等，一共18000多件。

只要充滿先民智慧的一切，羅安聖笑說，「那為什麼不收呢？」手拿著古時漢人女兒出嫁時，脖子上掛著的銀鎖，他小心翼翼地反覆審視著，一一數說物件上象徵的特殊意義。而幾枚清朝時製作的銀圓，更被他視若珍寶。

至於魯凱族的傳統刀具、器物，牆上掛的黃藤簍、苧麻編織的背袋，熊鷹羽毛裝飾而成的頭冠，獸皮製作而成的生活用品，每一樣更在晨光的照耀下，靜靜地訴說著屬於它的故事。

拿出代代相傳的琉璃珠項鍊，羅安聖滿臉敬畏。「這是我們家族傳承了好幾代的項鍊，曾經在日本時代遺落到海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他低聲輕喃，在那個歷史傷痕的年代中，阿公為了生存不得已將它轉讓給日本人，爾後，循著當時刻意留下的足跡，他和父親一步步追尋到日本，不計一切想把它尋回。

「在我們家至少也有450年了，一開始不管我們怎麼說，那個日本人都不願意賣，直到我們說出了這條項鍊對家族的重大意義。」不僅是飾品，更是身分地位、家族的傳家珍寶，魯凱族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最後是我們請出了老人家說出這些故事……」最終，在緩緩流淌的歲月中，項鍊回到了它的歸屬。（延伸閱讀：花東縱谷裡的釀旅行探訪部落裡的傳統釀造美學，從都蘭、撒布優到歷坵）

左圖：只有頭目才能配戴的熊鷹羽毛。右圖：羅安聖家族中代代相傳，長達至少450年的琉璃珠項鍊。

曾經迷失，回鄉走上藝術創作之路

羅安聖說，年輕時的自己只在意創意、創新，整日所想盡是如何創作出屬於自己標新立異，風格獨特的作品，以至於常把旁人的關心當作質疑。尤其當他在面對倍受人讚譽，身為木雕藝術家的父親。

100年當他從軍中退伍，剛回鄉的第一年他幾乎和父親天天吵架。「父親專精於木雕，這座羅沙工作室其實就是我父親的工作室。」說到這，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愁緒。他說，祖父是魯凱族中專門製作祭典儀式裡所用的青銅刀等禮器，沙拔壤Saparang（意指根）這個用語更代表著他們家族在部落裡的特殊地位。「只有我們家可以使用。」

拿著阿公親手鍛造的青銅刀，羅安聖笑得像個孩子般開懷。

在講究階級、遵循傳統文化的魯凱族中，羅安聖家族曾因為別部落的征戰而立下戰功，因而取得Saparang這個特殊的用語。即使是家族的封號之一Talapanapana代表的「雲豹足跡獵人戰場」意思，都讓今日的羅安聖在提起過去的一切時，滿是驕傲。

「但年輕時，因為部隊的關係，在台北、台中、台南、屏東都待過，可是不管走到哪裡，都沒有任何的歸屬感，即使回到家鄉也是。而且常因為口音的關係，當時就是很不喜歡開口說話，」說到這，羅安聖淡淡嘆了口氣。

後來決定回鄉，長久以來潛藏在細胞裡的藝術因子，也讓他走上了創作的生涯。

一開始父子倆的衝突，來自於創作理念的不同，漸漸地，當他驚覺父親幾近「瘋狂」地將自己所長都傳授給他時，僅兩年的時間，父親過世了。談到此，望著一旁父親最鍾愛的座椅，他親手一筆筆刻出的嘔心瀝血之作，羅安聖神情顯得有些黯然。

羅安聖父親的嘔心瀝血之作，也是他最鍾愛的座椅。

回到家鄉後，他雖鍾情於創作，可是也自承曾經迷失在現實的利益之前，因而找不到方向。「家族裡有資深獵人，曾耗費好幾年的光陰親自帶我入山，一樣樣傳授我很多一草一木，山林裡的所有事。」

就像「走山的人」，這個充滿傳統意義的用語。看到白榕就知道附近有水鹿、有山豬的窩，看到黃藤就可以了解附近有多少野生植物，相關繁衍的動物，「可惜，很多我都記不得了……」說到這，羅安聖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近幾年，他專心創作，尤其在藝術作品上，2021台東國際青年工藝設計營成果暨競賽決選金獎，讓他在頓時之間獲得大眾的矚目。「其實在這之前，我都是參賽隊伍的指導老師，可是慢慢地，我發現很多創作自己想來都覺得容易，可是不管怎麼說，旁人就是很難明白，」羅安聖淡淡地說道。

為此，他曾困惑了許久，直到後來才明白，創作不僅是他們家族的「根」Saparang，更是反映出他們與土地、自然的連結性。（延伸閱讀：布農族八部合音發現地台東海端崁頂部落，跟著蓋亞那一家在部落裡生活）

「可惜現在很多年輕人不懂，缺乏的不僅是手作的過程，還有對自然、對土地的了解。」

找回人與土地、自然的連結

跟著羅安聖的腳步，一步步踏上山林，他邊走邊說。「從小，當身邊所有周遭的朋友都在玩水、遊樂的日子時，我就得跟在老人家身後。他們做甚麼我就跟著做甚麼，尤其是年紀小時，最常做的就是理苧麻線，或是幫忙處理苧麻。」黃藤、血藤、五節芒等等，至今，約有26種山林裡的植物，可以在他的巧手下，從綠色的枝枒、藤蔓，一一化身為讓人驚嘆的作品。

走到山崖邊，蜿蜒的小路上，叢叢的綠林植物中，羅安聖手一翻，拿出口袋中的小刀，幾個俐落的動作，他迅速抽出糾結在層層綠意中的海金沙。看似一般路邊常見的野生蕨類，去除節理、剝皮之後露出褐色的莖，幾個巧妙的彎曲、折疊，藤蔓很快變身為精緻的戒指。

「這個時間放久一點，會愈來愈漂亮，呈現金黃色。」製作過程，羅安聖的神情專注，細看，他的手指節粗厚、滿布老繭。他說，海金沙算是非常好處理的素材，藤蔓又堅韌，除了創作，還可以做很多日常生活用具，譬如編織成頭冠戴在頭上。「可以讓山林裡的獵人避免被陽光曝曬，因為含水又多，除了遮蔭，還很清涼，讓人不怕熱，」他笑道。

「像黃藤渾身都是刺，一不小心就被刺，會很痛。不過，我現在都習慣了，」說到這，他忍不住有些抱怨。「黃藤動輒就是好幾公尺長，蔓生的枝條又多又長，如果不耐心，仔細找出整株植物。隨便亂砍，可能好不容易生長了數十年的黃藤，就此整株死掉了，非常不好，」他搖頭嘆息，再三強調世間萬物都該好好珍惜，既然取用，就務必做到物盡其用，而不是隨自己喜怒、方便，濫用大自然給的資源。

「所以我每次進山取黃藤，都至少要找兩個幫手一起處理。」嘆口氣，一陣鳥鳴過後，山林裡只傳來風吹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抬起眼，繞過田園，循著山徑，再一步步隨著羅安聖的腳步，走回文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