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爍的老舊日光燈、紅綠白相間的洗石子地板，上了年紀的老闆穿著泛黃的無袖汗衫在櫃台後方打盹，腳邊的綠色生鏽電扇虛弱地轉著，一旁的實木老櫃裡，擺著一罐罐旋上紅色塑膠蓋裝滿糖果或蜜餞的透明玻璃罐。人們上門、交談、結帳、人們離去，這是箝仔店（雜貨店 ）。
記憶裡還有一種雜貨店，住在便捷城市裡的我們，即將忘卻或者已經忘卻，在人生的某個片段曾經遇過或看過它們。它上門、交談、結帳、它離去，大聲且狂野地播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歌曲，讓人不自覺跟著哼上兩句。它不一定準時、路線不一定固定，在網路尚不普及和物流系統尚未健全的年代，它滿足偏鄉孩子們的口慾，填補大人們現實的蔥薑蒜和柴米油鹽。
記憶裡的行動雜貨店，老舊發財車承載世代回憶
我們搜索記憶，挖出兒時與家人在山區旅行的記憶枝末，依稀想起那台總是不經意呼嘯而過的藍色發財車。但哪裡還有呢？我們想。走訪店鋪型雜貨店，多的是吃閉門羹，只差還沒被轟出去過。這次卻困窘地不得其門而入。
最初試著土法煉鋼地上網搜尋未果，正計畫著路線準備上山尋找，竟因緣際會認識了在復興鄉部落工作的新朋友，也才有機會透過介紹拿到了跑復興鄉20多年，阿福的聯絡方式。
廣告
「哪位？」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嚴厲，心裡暗叫不妙，深怕被拒絕的我們試著用最簡短的方式表明來意。「採訪我？」接著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就約在小烏來吧！我通常傍晚會在那！你們要來的前幾天再打給我。不過我週一休息！」
我們依照阿福的指示和時間提早一些到了約定的地點，等待的時間也沒閒著，兩人四處晃晃。平日傍晚通常沒有遊客，兩張生面孔特別引人注目，很快引起一陣騷動。「嘿~你們兩個！進來喝酒！但不能喝太多喔。」那熟悉的腔調來自一對可愛的泰雅族夫妻，他們挨著木頭扶手對著下方的我們喊著。那是一間坐落平台、倚著山壁搭建的鐵皮雜貨店。（延伸閱讀：小天使與美景交織，台東金崙最美「解憂雜貨店」）
「你們來找阿福啊？從哪裡來？要採訪他？他是大明星喔？我們也開雜貨店啊！你們怎麼不採訪我們？」一旁泰雅族朋友不甘示落地開始搭腔，「你們不要在意，大家不是針對你們，但是要往心裡去。」一連串犀利言詞和問題，像機關槍般掃射，我們毫無招架能力
有些鬧哄哄地，我們總算走完那短短十來階階梯進入店鋪，同時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砲火洗禮，漫長又無止盡般。店鋪門口「不要打架」公告讓人令人莞爾也有些哭笑不得，妙語如珠的砲火也不曾停歇。「這裡常打架嗎？」我們笑著問。「哪裡有~是寫給你們平地人看的！怕你們在這裡打架受傷，醫院很遠的喔！」方形格局的店鋪裡滿滿的人，大多是來串門子的鄰里。
廣告
或坐或站，你一句、我一句地與老闆和老闆娘拌嘴。與我們一般認知擺滿貨架僅有走道通行的雜貨店有些不同，這裡佔地最大的是一張交誼的長桌。而貨架上的商品數量和種類都不是太多，零星的商品和空空如也的瓶罐，不知是售罄尚未補貨抑或是早已不再進貨，上頭堆積的厚重灰塵或許透漏些端倪。相較之下，一旁冷藏冰櫃裡的酒類倒是出奇的完備。「可以拍照嗎？」我們問。「可以喔！但不要拍肚子，」他們回答。
復興鄉的獨行俠 身穿藍色POLO衫、一襲俐落短髮的阿福
「阿福來啦！」任賢齊的那首任逍遙，伴隨著發財車豪放的油門加速聲，由遠而近，似乎有人轉動了喇叭的音量旋鈕，並將音效調整為「山頭」環繞。一群人簇擁而上。「把他當大明星的，其實是你們啊！」我們說。一襲俐落短髮、輕便的短褲和藍色POLO衫，臉上總掛著淺淺的笑容，是電話裡有些嚴肅的阿福。「我要的蛤蠣呢？」「我要的豬五花呢？」「我要的豆腐呢？」問題此起彼落。「來，一個一個來。」阿福說。
蔬菜水果之外，車上也載滿了各式生鮮肉品、魚蝦螺肉、豆製品、雞蛋和醃菜。只看大夥兒的手忙著翻找各個保冷箱與保麗龍，嘴也沒停過，即使一周見好幾回的阿福，還是有許多話可以辯。「蒜頭跟辣椒又沒啦？你記一下啊！明天幫我留！」一旁的大姊說。
廣告
阿福從他的肩背包拿出了筆記本筆記。「快給他們看看誰還欠你錢！」大姊調侃說。「哪有什麼欠錢，筆記你要的東西啦！」阿福接著對我們說「我要去下一站了，之後的路小，你們開車不好跟喔！」我們話還沒出口，雜貨店的老闆便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拋給我們。「機車借你們！」
宅配貨運、人口外移衝擊，行動雜貨店的無奈及消逝
即使再小、再蜿蜒的山坡路段，前方阿福發財車的豆腐都保持最完美的平衡，不曾移動過。「是不是有什麼魔法啊？」我們心想。「我每天清晨四點會先到中壢新民市場採買，再一路往大溪方向，從美華開始，中午通常會在慈湖附近停留午休，下午上山。到三民、新村、卡普。生意沒有以前好做囉！除了人口外移，現在交通便利，宅配什麼的都跑上山了。你們看看我的Line，有一百多個客人加我，時常需要接單，不得不做這樣的服務啊！」
我們騎著機車跟著阿福上山，跑了幾個點，他利用空檔跟我們閒聊。這天生意不是太好。「我要再去霞雲部落跑看看，你們還有時間就跟著來吧。」天色漸暗，發財車撥放的音樂迴盪在昏暗山區，更使人煙稀少的復興區顯得有些淒涼，他索性關掉音樂。「初一十五生意好些，水果好賣，漢人還是會拜拜。」這是阿福今日的最後一站。（延伸閱讀：台灣製人情味 永不缺貨的「用九柑仔店」，心中總有一家）
廣告
一位年紀稍長的婆婆慢條斯理地翻看了保麗龍箱後準備離開。「我切西瓜給你們吃，準備收工。」婆婆不客氣地吃了三片，我們也不好意思拒絕。「我下山了，你們保重！」阿福說。
偏遠山區雜貨店的想像，除了在地居民經營的傳統雜貨舖，供應鄰里生活所需外，能提供生鮮食品的行動雜貨店依舊有它存在的價值。每一台偏鄉的藍色發財車，承載的是自己和路線沿途人們的生計，店主的生計與客人的生計；承載的是人情，人情世故的拿捏與維持適當的距離；承載著信任，那些被託付的採購清單。
我們可能正在見證行動雜貨店的消逝。
*本文摘錄自《众聲第五期》，原文標題：行動雜貨店。於2021年三級警戒前採訪。
更多柑仔店的故事
責任編輯：高筱淇
核稿編輯：張惠萱
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