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壯圍，是我的家鄉，有美麗的阡陌田和農作、也有一條綿長卻貧脊蕭條的海岸線。少年的我，曾經，覺得家鄉人口外移、就業機會少，沒沒無聞、乏人問津⋯⋯像一座孤苦島。
但，對於生於斯、長於斯，離開了也要葬於斯的父親而言，這個「地方」，是他的所有，證明他的存在。而我，嘴邊嚷著對壯圍有著深深的濃厚情感，但對家鄉到底存有多少認識？這個地方，對於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故鄉人，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地方是核心概念，但理解地方的關鍵成分是身體移動性。」——Tim Cresswell
漸漸地邁入中年，透過身體的移動，有些故事，唯有實際走進地方，才能真切感受到這些記憶的溫度；重新拾起對家鄉的好奇心，更加深刻的感受，並蒐集遺落的故事及枝微末節的歷史脈絡與人文記憶，於是，再次遇見家鄉。
拾起童年，重回農村的懷抱
我的祖先跟隨吳沙從漳州府（福建省平和縣）移民來台開墾的閩南人。家族後代，世居在宜蘭縣的壯圍鄉十三股經營米倉，代代務農。曾祖父母時代，經營有聲有色的米店與碾米廠，川流不息的碾米機器嘎嘎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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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世代交替及農業政策的改變，極少農家子弟留鄉務農，紛紛離鄉背井出外打拼，留下純樸的農民和美麗的農田被綁架了，一塊塊農地變成一棟又一棟富麗堂皇的農舍，家鄉的地景消失了⋯⋯每每想到這裡，總會忍不住一陣鼻酸！
我，為什麼會悲傷？我的答案莫過於是想到舊時家鄉地景漸漸消失。紐曼（Lois Holzman）博士提出「歷史作為解方」的觀點和社會與歷史連結的失落斷裂有關，紐曼認為失落本身，依靠的是資本主義社會所建立的私有財產關係，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你必須先經驗「佔有」，然後才會經驗「失落」。
數不盡的田野逸趣，在農村長大的童年回憶
沒錯！我童年生活經驗佔滿了樂活農村記憶。畫筆下的「蛙田」猶如沈復《浮生六記》中的兒時記趣：「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蛤蟆也⋯⋯。」
我的童年玩樂趣事與沈復很類似，在絲瓜棚下捉小瓢蟲、觀察螞蟻在下雨前如何搬家、到剛收割的田裡探尋蛇洞、到菜園裡灌蟋蟀、在路燈下尋找金龜子、欣賞蝸牛爬過的痕跡⋯⋯沉浸在農業自然環境的生態下生活，完全靠自己實際操作探索，也了解農家的文化，其實蘊藏無價的寶藏！（延伸閱讀：是農田也是生物棲地，宜蘭「新南田董米」如何將稻田變成水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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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記憶中，仰望星空，有一條長長寬寬的銀河，晚飯後，迎著晚風徐徐散步；母親提醒，手指不能指著月亮，不然月娘會割下亂指孩子的耳朵，而膽小的我，總摀著耳朵，繼續尋找北斗七星的位置。那時候，完全沒有3C產品和手機，也是現代孩子，很難體會土地帶給人們豐沛的食材和生活的樂趣，回想自己的童年，能在農村長大的孩子真是幸福。
「找回壯圍海岸最美麗的沙丘」帶來的啟發
後來，家鄉透過蔡明亮導演與黃聲遠建築師以「找回壯圍海岸最美麗的沙丘」為核心規劃設計，或許，將當地人認為荒涼的海岸地區，變為欣賞「沙丘」意象的休憩場所，同時也喚醒人們，多觀察愛護壯圍的原始自然景觀。
唯有深入地方進行踏查，地方是人與人，也是人與土地間的交流場。
我反思，蔡導演和黃建築師皆不是壯圍在地人，而身為地方的人能為家鄉做什麼？壯圍和鄰近鄉鎮比較起來，雖不到窮鄉僻壤，但也不是個富裕之鄉，能見度可見一斑。
這些年，壯圍鄉公所藉由辦理彩繪稻田，希望能為當地帶來廣大的觀光效益，採收後的稻米捐贈地方上的長青食堂和弱勢團體，主辦單位鄉公所和農人性格一樣「古意」，沒有多餘的設計費，也沒有編列行銷廣告費用，只有埋頭苦幹和實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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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自告奮勇義務為家鄉畫下一畝「玉葉荷蛙」田，帶著住在城市裡的學生回到我的家鄉，看著孩子們坐在田邊，一邊寫生、一邊開心的吃著飯糰，如此貼近土地、親近農田，體驗農作物與土地的連結，彷彿重現昔日農家的幸福時光。
如果我的學生們，回憶兒時若提起，小時候，我的老師帶我們到田邊看青蛙，那個青蛙的頭比臉盆還要大一百倍、青蛙的身體比積木還要大千萬倍。請相信他們完全沒有使用誇飾法，那絕對是我們師生這一輩子，擁有的共同美好回憶！
春天的氣息，在壯圍的蛙田中再次萌芽
三月上旬，看著立春時栽種下的秧苗，蛙蛙初生雛形的構圖，在泥土站穩腳步後，努力的向上成長。經過120餘日，有雨水與驚蟄的輪替、有水鴨與大白露的拜訪；蛙田享受了大地豐沛的滋潤，以及日照與雨淋的SPA，長成結實飽滿的稻穗。
七月上旬一大早，準點站在堤防邊以紀錄蛙田完美的END，感謝在這段日子因疫情感到焦慮不安，玉葉荷蛙帶給人們的療癒和幸福感，也特別準備「割稻仔飯」分享的儀式，來祝賀加冕蛙蛙的歡送會；聞著斷裂稻桿的香味，在金黃色的日子裡，迎接豐收的慶典。（延伸閱讀：到農夫家作客，宜蘭員山深溝村「一簞食」，餐盤中裝滿小村美味與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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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存在於人、土地、信仰，體現於慶典、抑或是產業活動；而歷史被種在稻田、迴繞在龜山島、徜徉在太平洋、流淌在宜蘭河的脈動裡。我的記憶，一如一片沙丘，帶來了若干「空無」感受，卻又充滿恩典、寧靜和放鬆；又如一畝田，獻上豐收時的稻作默默造福人們，感恩孕育滋養我的家鄉，美哉壯圍！
*本文投稿作者：林秋萍，宜蘭縣宜蘭國小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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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林君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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