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當代的原住民巫師,做些什麼?人類學者花十餘年研究被當成「迷信」的巫信仰

屏東來義的「古樓唱經」,是排灣族女巫執行儀式的重要元素,但過去未曾有人研究唱經的內容。中研院兼任研究員胡台麗與團隊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翻譯,終於釐清它的脈絡。他們也研究出噶瑪蘭族最獨家的、在屋頂上跳舞的文化。

活在當代的原住民巫師,做些什麼?人類學者花十餘年研究被當成「迷信」的巫信仰

左方是巫師箱袋。唱經儀式中,當各段落的神靈現身時,女巫會用小刀沾點水杯裡的水祭獻。(圖片提供:研之有物)

巫師不只是族人的心靈寄託,更背負文化傳承的壓力。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兼任胡台麗、副研究員劉璧榛,與「當代情境中的巫師與儀式展演」研究群,透過田野調查、儀式參與觀察、禱詞口述翻譯、物的考證等方式,盼讓世人理解當代巫師的精神及所面臨的難題。

「巫師」的真正涵義

電視節目裡,名嘴天花亂墜地誇飾「巫師」的神秘力量,資料來源多半是網路搜尋、口耳相傳,鮮少透過學術性的田野調查,或與族人面對面請教,來了解巫文化的真實涵義。

在中研院胡台麗、劉璧榛的主持下,「當代情境中的巫師與儀式展演」研究群定期舉辦討論會與研討會,邀請國際與國內各領域的「巫友」交流,從台灣原住民族出發到世界各地,由不同角度解析不同區域的巫文化。本文以「排灣族古樓唱經」與「噶瑪蘭族 kisaiz 成巫儀式」為例,一同了解當代的巫師究竟做些什麼。(延伸閱讀:美人山腳下的體驗 在屏東安坡部落當一日排灣貴族,跟著長老走入秘境

排灣族古樓唱經的價值

排灣族古樓村正在進行唱經儀式,當女巫開始唱經,她們便踏上與神祖靈相會的「路」。(圖片提供:胡台麗)

受到現代化與經濟衝擊,台灣許多原住民離開部落,到了都市尋求發展。經歷社會變遷,巫文化仍然保存神祖靈想傳承給後代的精神,例如排灣族、屏東來義古樓村女巫師執行儀式中的唱經(marada),神祖靈會在唱經中附身女巫,透過女巫的口,唱出神祖靈的旨意與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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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灣族的巫師皆為女性,稱為puringau或marada,在各類祭典儀式中扮演重要角色。女巫唱經時手上會拿著桑葉,一邊搖動桑葉、一邊唱經,桑葉裡還會放豬肉條,面前也擺著削了一些豬骨的祭葉祭品。

上方照片中,祭葉祭品和生豬祭品的中間,有一個巫師箱袋,巫師箱袋裡面有巫珠、小刀和豬骨。在最隆重的唱經儀式中,會殺豬並排列肉塊來象徵一整條豬。肉塊皆挑選豬體右側上方的部位,因為族人認為是比較好的部位。以豐盛的豬為祭品,希望換取神祖靈的福庇。

巫師箱袋。

古樓的唱經(rada)文本非常嚴謹,整體架構是固定的,所有要成巫的女子都要能背得起來這一套唱經。

過去未曾有人花精神力氣研究唱經的內容和含意,但胡台麗在研究助理柯惠譯協力下,一句句請教女巫師,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翻譯,釐清唱經的意思與脈絡。

研究唱經雖然很辛苦,但可以從中抓出排灣文化的特質,例如神祖靈的概念。

排灣族女巫唱經時處於「入神」狀態,神祖靈會附身透過唱經傳達旨意。

入神的女巫師應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在這情況下,經由女巫師之口,竟然可以唱出一整套超長的經語,有時需一、兩個小時。

女巫師說:「不是我,而是神祖靈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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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經各段落開頭,是各個神祖靈以第一人稱現身。其中最特別的是,「家」和「村」都是人格化的神祖靈,並非只是建材構成的無生命房子,或表示地域範圍的村子。

排灣族的神祖靈中,有不同領域的創造者,所有祭典儀式皆是為了祈求這些創造者給族人福氣。世間的人只能不斷呼求,殺豬獻上最好的貢品,讓神祖靈有可能來垂顧自己。創造者要怎麼決定你,都是創造者的決定,充滿由上而下的支配性與規範性。

例如,在「元老唱經」的各節中,元老們告誡世人「不要運用強力、濫用靈力」,亦即不要自以為很有力量而勉強行事。

當你們在圍籬外(外村)惹禍犯錯、遭受驚奇窺探時,我們(元老)會不知要如何處理,讓你們脫困。──排灣族古樓唱經,第三章〈元老唱經〉

屏東排灣部落。(圖片提供:Shutterstock)

重建部族自信的噶瑪蘭儀式

kisaiz是噶瑪蘭族的成巫儀式,受到台灣戰後經濟衰退及族人改信基督宗教的影響,於1960年代晚期漸漸消逝。但1987年之後,族人為了向台灣大眾介紹噶瑪蘭族,展現其文化獨特性並推動族群正名運動,kisaiz被改以戲劇展演的形式搬上各種場合。

但要舉行kisaiz並不容易,在日本殖民時期噶瑪蘭女巫(mtiu)都不敢明示自己的女巫身分,怕因聚眾與消費食物(聚餐)被懲罰。因為舉辦一次kisaiz,部落要耗費相當多米食,還要摘野菜、打獵,是一件很盛大、很花錢與捲入眾多人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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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日本人要控制物資與人力用來作戰,所以嚴厲禁止。接著,對戰後時期1950年代的族人而言,要辦kisaiz經濟上也相當吃緊。

加上花蓮新社部落中的教會認為「泛靈信仰」和「基督信仰」彼此衝突,族人不再讓家中的女孩舉行kisaiz而成巫,也不再公開參加女巫集體進行的pakelabi治病儀式,甚至儀式所需的蘆竹葉(baRden)也會被故意拔除,讓女巫無法順利舉行儀式。(延伸閱讀:從梯田到海洋,花蓮新社部落從種出好米開始 不急著發觀光財

現今kisaiz變成噶瑪蘭族對外展示的文化資產,在國家劇院、地方文化中心等舞台演出,女巫在屋頂上跳舞、呼喊女神是最獨特的展演。(圖片提供:劉璧榛)

但隨著1987年解嚴之後台灣政治氣氛轉變,加上資訊網路發達、偏遠地方公路開通影響,噶瑪蘭族人認知到自己在社會場域中必須要有發聲的位置。

若要爭取噶瑪蘭成為被政府認定的一個族,要有證據顯示自己有不一樣的語言、文化和儀式。

噶瑪蘭人開始思考,自己的文化和其他族有什麼不一樣?其中kisaiz就是最獨特的代表文化,尤其是在屋頂上跳舞呼喊女神、直觀連結天與家的概念,是其他台灣原住民族所沒有的。

為此,少壯的噶瑪蘭人開始重新學習如何舉行kisaiz,也找部落中的資深女巫協助,因為只有女巫知曉傳統巫文化。當kisaiz從傳統的成巫儀式,轉變為展演給大眾看的文化劇,部落中的教友和女巫,又有了重新溝通、交流、凝聚向心力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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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林婷嫻,美術編輯:張語辰。原刊登於《研之有物》,未經同意請勿轉載。原文標題:活在當代的原住民族巫師,究竟做些什麼?

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馬萱人

研之有物

研之有物,取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編輯群走訪中研院各處,親身採訪研究團隊,再寫成科普報導。帶您直擊研究前線,探究科學和生活的關係。一起永保好奇心,探索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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