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搶孤高台、出動剪刀車、跟著衝水路,攝影師陳逸宏奮力記錄廟會半輩子

攝影師陳逸宏13歲就接觸底片相機,30歲彷彿得到神諭,開始全面紀錄台灣廟會。身為屏東東港人,家鄉迎王祭他自然易有深度影像,白沙屯媽祖進香他更是年年跟拍感動畫面。來跟著他一起「朝聖台灣」。

爬上搶孤高台、出動剪刀車、跟著衝水路,攝影師陳逸宏奮力記錄廟會半輩子

屏東東港王船遷船往鎭海宮,途經豐漁橋。

我的職業是攝影記者,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到很多地方採訪。每到一個陌生城鎮,一定會去傳統市集逛逛。如果說市集是人們物質生活的縮影,祭典就是人們精神生活的延展。

因為從小在王船的故鄉――屏東東港長大,我們自稱為王爺公的子民,不管男女老幼,都有神職在身。由於這樣先天身分的關係,自己在大學念的是社會學、心理學,此間有某種程度的契合,又有某些程度的衝突。

屏東東港東隆宮丙戌正科迎王,豐隆堂十三金甲戰帥。

約會都在衝廟會

為什麼會對祭典情有獨鍾?當攝影記者除了工作之外,我的休閒活動就是拍廟會和祭典。我常開玩笑說,我跟太太談戀愛時,別人是在約會,我們是在衝廟會。

我在心理學裡面找到馬斯洛的著作,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金字塔理論,頂級叫做「自我實現」。他為自我實現下了一個結論:「我們將每一次的日落當成像第一次看到的壯麗,每一朵花都有第一次觀賞的可愛,即使見過一萬次的花朵,即使見過了一千次的嬰孩,都像是初見的奧妙。」

早年學攝影用的是底片,用黑白底片拍了許多祭典與廟會,然後自己洗照片。有暗房經驗的人都知道,在紅紅燈光下,看到相紙在顯影劑中浮現影像,那份悸動和馬斯洛所說的自我實現是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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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麼多的祭典廟會中,現在回頭看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用心理學來講,就是超我的領域。可是又必須用本我和自我為經緯,去架構一個可以被理解的影像成品。這中間的神祕高峰經驗,只能意會,很難用一張圖來說明。只有保持對未知的尊敬與謹慎,才能繼續走在探索之路。

這是陳逸宏還是輔仁大學攝影社副社長時的作品,攝於1990年。台中大甲鎮瀾宮天上聖母繞境進香,自發性還願的小貨車義工,載著走累的隨行香客。

台灣大型宗教祭典非常多,跟我比較有淵源的是,故鄉東港的王爺信仰,和後來將近20年左右媽祖信仰的記錄。從學生時期懵懵懂懂、外行看熱鬧,到現在稍有組織的記錄,每次去參加都有不同的體驗和收穫。(延伸閱讀:東港迎王平安祭典,一定要回家的重要日子!

因為縱使是同樣的白沙屯媽祖進香,每年行腳所遇到的人都不一樣。為什麼會這麼著迷?

我認為祭典是攝影人的修練場,在這邊可以找到很多創作的素材,變化多端,因緣巧妙就看個人造化。

疫情肆虐,重新看信仰

很多事和當時社會環境有關,例如,2020年遇到新冠肺炎,2021年的祭典中應該可以觀察到許多應時的調整。例如苗栗通霄白沙屯拱天宮這麼多年來.從沒有做過禳災除瘟祈安法會,2020年也舉辦了。在傳統中會加入什麼元素來因應這件事,是值得關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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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底剛結束的北市青山王祭典,過去沒有那麼大的規模,然而這次,連雲林北港朝天宮正駕糖郊媽,都專程搭乘火車前往參加青山王祭,還有白沙屯拱天宮、雲林四湖參天宮、新北淡水清水巖祖師廟、新莊地藏庵和台中大甲聖母宮……。2003年SARS肆虐期間,青山王也特別出巡遶境,撫慰民心,這都是宮廟文化因時制宜的體現。

陳逸宏(乩童旁揹相機者)工作照。(圖片提供:陳逸宏)

信仰有如空氣,平常很安全的時候,不覺得可貴,陷入恐慌的時候,必須靠信仰來安定;不管身體不管心理,吸不到空氣時,才體會到它的重要。

青山王祭典擴大舉行,白沙屯媽祖、北港朝天宮媽祖等,都前來共襄盛舉。然而青山宮這個載體,不一定承擔得了這麼大規模盛會的相關行政事宜,才會在後來出現了一些批評聲量。不過這也是好事,剛好有機會來重新思考。

這是我出版這本書時所想到的,介於傳統和現代之間,如何因時制宜,重新因應社會需求,這都很值得我們思考。從以前的角色怎麼演變到現今的角色?未來又要怎麼走?這是我在這些年的踏查中,一直不斷探索的主要脈絡。

精選攝影經驗談

白沙屯二媽遊庄(2018年)

站在通霄過山(內島里往新埔里陳厝)的制高點等待遊庄隊伍經過,時光倒回幾百年前,體會開路的人或是墾荒的先民所經歷。這些在歷史課本上讀的,有沒有真正體驗過?二媽遊庄的路線,正是在地人的古道之旅。(編按:白沙屯二媽遊庄,在每年大媽進香北港之後回宮第2天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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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住在通霄內島里三合院,第一次見到婆婆時,她戴著網帽,穿得很正式,開心地迎接二媽的到來。當時她還行動自如,精神抖擻地和我們打招呼。(2016年)婆婆身體老邁了些,但是還能走。照府王爺經過時,神轎側身為婆婆加持。

白沙屯媽祖鑾轎抵達北港朝天宮(2018年)

依照攝影記者的習慣,總想用廣角鏡頭,在第一線捕捉親臨現場的畫面,但是當時人滿為患,根本不可能擠到第一線。沒想到走到這個建築物下面,發現是一間新的旅店,我看到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要進去,就問了:「可不可以到頂樓拍攝?我是攝影記者。」沒想到他就是飯店經理!雖然有管制,但開放兩層可以讓攝影記者拍,冥冥之中就被帶領到頂樓,卡到一個最好的位置而拍下這張照片。(延伸閱讀:集開基、鎮殿、進香於一身的白沙屯軟身媽祖

台南仁德武德宮建醮(2007年)

台南仁德武德宮建醮,請示王爺,從600頭豬開始擲筊,一直到1200頭才允旨,是王爺降旨特別場。從早上開始擺設,1200頭豬用卡車、山貓一車一車載進醮場,直到傍晚才擺完。等半夜乩童祭改點巡完,便開始撤場。(下圖為陳逸宏出動剪刀車拍攝,以旱地拔蔥之姿迎戰千豬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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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面太震撼,從沒有在其他醮場出現過!這些供品都是在地人自發奉獻的。據說只能買到400頭,其他800頭是租來的,租完再送回去。如果真的1200頭要在地人自己吃,根本很難消耗完。

台南四聯境祈安三朝建醮,西羅殿搶孤(2007年)

一般耳熟能詳的搶孤在宜蘭頭城、屏東恆春,這是在台南市西羅殿,由廣澤尊王指示建醮所搭建的搶孤台。搶孤的概念是引渡,從搶孤台垂下的白布把孤魂野鬼引上來超渡。搶孤從晚上8點半開始,台上只有我1個人,站起來就頭暈。我蹲著慢慢移到這個角度,用魚眼鏡頭構好圖等待活動開始。從魚眼下看到一個比較誇張的全景。

乙未正科東港迎王平安祭典.請水(2015年)

請水在中午1點左右,海邊搭好請王台,請水不只七角頭轎班會衝下水去而已,其他包括乩童、鑾轎都可能無預警突然衝進海水。海岸線聚集綿延超過2公里的陣頭,此起彼落衝進海裡,同時進行的可能有5組或6組。

東港王船遷船往鎭海宮(2015年)

以尺寸、造價來講,東港王船都是全台之最。遷船往鎮海宮時,會跨越後寮溪的紅色豐漁橋。從河中漁船上遠拍,橋倒彎的造型和船身形成反向的對比,遠看似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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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

陳逸宏
同時具有攝影記者、屏東東港東隆宮王爺公子民、苗栗通霄白沙屯拱天宮媽祖香燈腳3個身分。1967年出生於東港,13歲在父親(台北市攝影學會成員)的耳濡目染之下,第一次開始接觸底片相機,從此踏上攝影人生。從小喜歡去廟裡看剪黏和神像,床頭書是《山海經》跟《封神榜》。談戀愛時很少在約會,都在衝廟會。

曾任職《蘋果日報》副刊攝影記者14年,主跑旅遊與美食。時尚、人像、婚紗、美食、商品,都曾是他鏡頭下的主角。30歲之後,或許是歲月的洗禮,或許是神明的召喚,他開始全心全意記錄廟會與祭典。曾獲多次新聞攝影比賽生活民俗類大獎,亦舉辦過多次攝影個展,經常參與各地民俗與文化類記錄片平面攝影與製作統籌。現為陳逸宏攝影工作室(EyeShot Photo Studio)負責人。

*本文作者、攝影:陳逸宏(口述),文字撰述:沈維巖,摘錄自《朝聖台灣:燒王船、迎媽祖,一位攝影記者的三十年祭典行腳》,出版日期:2021年5月5日,出版社:一葦文思。博客來

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馬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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