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她們。想念她們身上從沒停止過的蒜頭、老薑、蔥韭,與數不盡的豬牛、雞鴨、羊騷、魚腥等各樣混雜的味道。我也想念她們一生從不退縮,為家庭忠心擺上的各式料理。
暮春三月。凌晨,無法抗拒的黑暗。
有個女人,戴上斗笠,挑起扁擔,離開酒酣的先生與熟睡中的孩子。她起身,往豆腐工廠去。那是一九五五~一九七○年代,外婆住的高雄鳳山。
說是工廠,其實是平房簡易改良。旁邊就搭個鐵皮,砌個紅磚牆。屋子裡面放些鍋爐、棉布、木板箱等。這戶人家,從磨豆、濾汁、烹煮、填裝、壓膜到豆腐成品,做了二代,建立口碑。外婆天天到這裡取貨,她買不起腳踏車,也租不起市場裡的固定攤位,只能將幾箱豆腐放進籮筐裡,肩上一扛,信步往市場走,五甲、前鎮、鳳山。她逢人便停下來兜售。
現今憶起,這正是讓外婆成為大嗓門的主因。輕柔聲調絕對無法吸引顧客,得大聲喊叫,不計形象。數年累月的曝曬,她變得黝黑,皮膚全然乾癟;日以繼夜勞動、奔走,使得她肩膀壯碩、四肢粗大。外加推銷拜託,她口乾舌燥,終年與豐滿嘴唇無緣,取而代之的是綻開縮皺的破裂唇皮。財務重擔沉甸甸,幾近窒息,在她眉宇間早早印下二道深刻紋路。這是那年代身為市場女人的表徵與宿命。你在她們身上全然無法識出「美」的模樣,各個活像個男人,但卻是真真實實生命的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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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感情是風風雨雨、起伏洶湧的。媒妁之言不打緊,只是斯文的外公遲遲無法增加家中收入。他全身上下充滿藝術天分—做油紙傘、研發手工製品、賣高麗人蔘等,但卻獨缺經濟細胞。做生意期間,送人比賣出還要多。然而,不諱言,結合之初,他們也曾認真經營過。浪漫的外公會帶著外婆,小啜幾口咖啡,儘管價錢不斐。廟口野台正上演戲曲,市場裡敲鑼打鼓看雜耍,再奉上煙霧瀰漫中燙嘴的碳烤香腸,或是正港外省人做的肉包子。是的,一九五○年,送走了日本人,國共內戰激烈,撤退來台的外省人與日俱增。鳳山那座原本供日本軍官居住的宿舍,不知何時成了黃埔新村,軍眷聚集之處。市場在日本文化薰陶下,再注入了濃濃的中國北方口味。
新婚無比美好,只是很快就被現實擊垮。「貧乏」讓這家陷入困境與無底深淵。走投無路下,堅毅的外婆選擇賣完豆腐,再四處兼差零工,像是幫人打掃、廚房清洗之類。只要能做,或有機會做,她會極力爭取。四個孩子生活支出藉此稍微達到平衡,但她的能幹卻大大衝擊外公的自尊。她不是個強悍的婦女,或許說天生不是。但艱困環境卻造就她如此,偏偏遇上那年代男性主義作祟。外公憤恨之餘,轉為尋求酒精的麻醉與麻痺,越演越烈,清醒的時刻微乎其微。夫妻當年的歡愉慢慢消失殆盡,最後竟蕩然無存,留下來的只是從沒停息的憤怒、推擠、責怪,進而演變成無止境的狂飆粗話與全面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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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在經濟困頓時正值青少年,將當時景況一切看在眼裡。身為長女,在外婆早出晚歸,外公醉意醺然下,她很小便學會察言觀色並擔起為全家大小煮飯的責任。義務教育是六年,但念高中之女性仍非大宗。外婆雖為市場人,卻是典型女性主義實踐者,徹底堅持女性教育不能鬆懈。故此,即便家中窘困,外婆的信念仍推動母親咬緊牙根完成學業,從小學、初中,再考上高雄女中。
當時,接受雄女教育者,多半家境已屬中上階級,沒錢者似乎只能選擇就業以協助改善家裡財務狀況。母親在校身份因而突兀,也使她更為安靜、自卑與謹慎。她包裹自己的出處秘密,終日深怕同學得知自己就住在違章建築、臨時搭建的房舍中。
課後生活,在應付功課與煮飯中度過。有幾回,母親會陶醉在學校對面天主教堂傳來的美妙歌聲中。或獨唱,或和聲。聽得出神。偶爾,放學時她會走遠一點,到愛河旁河西路那邊,輕輕斜倚著圓形公車站牌候著,如其他同學般,搭公車回家。當公車司機緩緩將車體駛離站牌,顛顛簸簸,她會遙望愛河,如同每位渴望愛情的少女,然後一路都沉溺在自己編織的殉情記當中。
返家首要,是收起幻想,走入廚房,拉開櫥櫃的小紗門,瞧瞧裡面剩下哪些食材。外婆沒賣出破損的豆腐、市場上人情交換的碎肉、菜販剝下的泛黃葉菜—空心菜、韭菜、大白菜、高麗菜,各式各樣,另加前晚沒用完的食物。這些都會讓母親忙上一陣子。她先放下柴木,生火煮飯,如果米缸裡還有米的話。瓦斯爐上市多年,但他們按照舊慣使用柴火大灶,因為外婆亟欲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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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下個目標。」外婆告訴她的長女。接著又說,「我不想再被趕,不願再抬不起頭,我要的是一棟完全屬於自己的『樓仔厝』。」
堅定。決意。
於是,火升起來了。外婆的話猶原在耳。霹靂啪啦,紅色火苗飛舞著。母親置上洗好米的鍋子,覆以鍋蓋。接著拿出那些黃綠色菜葉,將所有潰爛部分稍微清除,再另起爐火。碎肉雖已存放室溫多時,但仍一如既往是最美妙的下飯聖品。不多時,這灶也熱力四射,火焰耀眼的光芒逼得她瞇起雙眼。母親放好大鍋,熱滾豬油,下蒜末,香氣開始飄揚。她知道時候到了,以她煮飯多年的經驗。再來是放入碎肉,快炒,蔬菜殿後,予以結合。

她很滿意自己的綜合蔬菜炒肉絲。一向都是。甚至有時調點粉,上個勾芡,就能拌上好幾碗地瓜籤飯。至於豆腐,似乎天生是來亂的,她總得思考些時間。能變的花招都用盡,而家中永遠有豆腐。豆腐蛋花湯、豆腐青菜湯、辣拌豆腐,就連白豆腐都已吃過無數次。最後她重熱油鍋,想起外婆示範的紅燒豆腐,「得煎到豆腐金黃,再調醬油米酒。」這回她想試試。其他炸的、煲的、大陸口味的料理做法,則是從來沒人教過她。對她而言,食物是求溫飽,變化是奢侈的代表,意味可能浪費諸多可用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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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烹飪養成即是如此,她不懂包裝改變,也不認為有其必要性。只要有甚麼就煮甚麼,節省為上道,然後通通吃掉,以達食物之最大果效。這也許跟她順服的性格與青少年那只存放食材的櫥櫃有關。在充滿吵鬧的家庭,安安份份做好自己,就是對這家最好的貢獻。
「千萬別再節外生枝,別再過於要求甚麼。」母親提醒自己。
認真來說,她把煮飯當作是義務,也是份嚴肅的責任。這習慣一直延伸到我們家中。即使父親提升了家庭經濟,母親仍是一日三餐,無論雨晴、心情或身體狀況,從我們出生到長大,天天下廚,彷彿這是份神聖任務,絕無容許任何疏失。日復一日,直到她病倒那天。

臨海工業區鋼鐵廠是父母初識之處。此時高雄鋼鐵業正蓬勃發展,拆船與煉鋼創造多人就業機會。
這讓在台南擔任教職的父親心動不已。一心想脫貧的他,帶著獨特眼光與雄心壯志,拎著一只皮箱,隻身來到高雄,在嫩江街租間雅房,便一頭栽入高雄鋼鐵業,長達四十多年之久。父親對母親的體貼,讓母親第一次感到幸福。閒逛,吃著加滷蛋的肉燥飯,喝碗放芹菜的魚丸湯,嚐嚐鳳梨醬熬煮的吳郭魚,煎盤虱目魚肚,再來份甜蜜的、紅白相間的熱湯圓當點心。很簡單的飲食,卻很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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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河邊轉悠,聽母親追憶高中歲月;轉至鹽埕區,逛街。父親溫柔地說,「等以後有錢了,咱們來買套合身高級時裝吧。」母親留下眼淚,暖暖的。大仁路上大舞台戲院,播放著洋片,看場電影,小倆口如沐春風。愛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有那麼段時間,母親對父親死心塌地,無怨無悔。像上演的文藝片,好夢連連,嘴角洋溢笑容。但眨眼間,婆媳相遇,曲子變調,美滿拉上幃幔,苦難展開序幕。
奶奶若非含著金湯匙,便是包著銀餐具出生。總之,幼年的她是跳著芭蕾舞,出入在自家的餅舖當中。豆沙餅、蓮蓉餅、栗泥餅、芋頭餅,她們家的餅連政商都愛。奶奶天生有著白皙光亮肌膚與曼妙體態。亭亭玉立時,成群溫文儒雅的追求者中,她獨獨看上從台灣到福建求學的祖父。生性愛冒險的她,覺得嫁到台灣真是件膽大瘋狂之事。而她,絕對有這般勇氣。她們家的女兒都有,姊姊嫁給印尼大商,她則選擇台灣。
上船那日,她薄施胭脂,戴上珍珠耳環。一襲開衩旗袍,鑲著金蔥,肩上還圍著雪白色皮毛。她準備些許首飾,還有她父親到福州用上好料子幫她訂做的旗袍與洋服。和所有的「官夫人」一同搭船,她行抵台灣,展開新生活。無庸置疑,這位勇闖異鄉的奶奶也是名擁有家傳煎鍋、廚藝了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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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新生活在戰火中毀滅、肅清,盡是殘礫碎瓦。二二八事件,風聲鶴唳,為了存活,全家漂泊流浪,低調度日。六個孩子嗷嗷待哺,夫妻最終銀兩散盡,殘酷的飢餓啃食這個家庭,摧毀無數個美夢。數年流逝,孩子們長大,祖父在經年抑鬱中倒下,奶奶開始學習翻山越嶺沿街賣著藥材。那年代只要會讀些漢字,也能在各領域發揮所長。
一九七○年初,他們搬到高雄籬仔內,正式與母親同住屋簷下。廚藝變化、勇於嘗新的奶奶,在遇到保守樸素,有甚麼便煮甚麼的母親,偌大差異化為威力無窮的原子彈。隨著共同生活日子越久,佈下的地雷區也呈倍數成長。儘管如此,奶奶帶來的嶄新料理,卻是我們這些孩子所期盼的。
她會使用各種配菜,以讓料理豐富。蒜末、紅蔥頭、洋蔥、木耳、紅蘿蔔、鳳梨豆醬;蝦米、扁魚、筍乾、香菇、菜脯等香料乾貨都是她慣用配料。炒米粉,煮肉羹、酸辣麵、煲湯、什錦湯,還有加了西式奶油與鮮乳的馬鈴薯沙拉,我們常看到眼花撩亂、心生佩服。

酥炸魚頭。(照片提供:玉山社)
砂鍋魚頭是重頭戲,奶奶會用高溫油鍋炸魚頭,在兩邊呈閃閃金黃時撈起。再下熬煮多時的魚骨高湯。湯滾,放入豆皮、蘿蔔、玉米、結球白菜、貢丸與沙茶醬。炸魚頭時,她會順道炸時蔬,茄子、四季豆、地瓜或山藥。她熱愛以紅蘿蔔入菜,並隨興放點辣椒。她總說,「橘紅蘿蔔絲與鮮紅辣椒丁都有種魔法,能使料理看起來更有活力。」
奶奶聲音嬌嗲,終生如是。她生來一派貴族作風,改不了大戶人家習慣。日子再如何困頓,她照舊穿著洋裝,關心腰上皮帶有沒有勒緊。婆媳過招,傷痕累累。原子彈爆了,地雷區是誰踩到誰倒楣。但綜言之,奶奶料理不啻也扮演著影響、刺激母親手藝的主因。母親硬著頭皮,各方討教,著手改變。以細火燉起番茄牛肉湯、芥菜雞湯,用當季的烏魚煮米粉、虱目魚粥,也滷起茶葉蛋,熬地瓜糖。甚至做起麵疙瘩,研發父親最愛戀難忘的湯麵。
那幾年,是我們家料理的最高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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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摘錄自《Bonjour, 菜市場:從市場到料理的味覺之路》,作者:楊路得
出版時間:2017年12 月
出版社:玉山社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