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六歲時,我們終於有間自己的公寓,在建國路巷子裡。父親說,這兒地段好,文風盛行,前面就是道明中學、凱旋國小,離文化中心也不遠,而且巷弄走到後頭,還有民營的中一市場。(前情提要:血肉之軀,回首這些年來高雄的滋味(上))
拜搬家之賜,我的童年得以常在市場裡度過。肉圓、碗粿、陽春麵;菜燕、粉圓、紅豆粿,諸如此類,成了家中常見小吃。陪母親上市場,婆婆媽媽會隨手塞包海苔或二顆酸梅糖給我。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住家後面,有個窄窄暗暗、嘰嘰喳喳,但藏著無限驚奇的美食舖。

一九八○年代,我們開始回外婆那棟「樓仔厝」過年,也參與包粽子活動。三樓半的洋房,位於五甲夜市附近,完全圓了外婆夢想。包粽子那天,外婆會趕在大夥抵達前,一早就在廚房裡將粽子餡料妥善處理好,再額外燜煮一鍋綠豆薏仁湯,這是犒賞孫子們的獎勵。外婆手工繁複,她在市場翻滾,自然吸取各家食譜精髓。五花肉正以文火滷著,花生則率先在蒸籠裡靜待。紅蔥頭切細爆香,她放入泡好的蝦仁、香菇、乾魷魚,拌炒一番;再加進糖、鹽、五香粉,揮手灑下幾滴醬油與米酒,等醬汁慢慢見底。再起鍋,炒糯米,下醬油、鹽、胡椒粉。此時炊煙裊裊,香氣繚繞搖曳,從廚房,至樓梯,再到大門。我們剛抵家口,味覺便被吸引,鼻翼伸展,牽動全身,一個個像著了魔似的,自行往廚房靠攏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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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代後期,外婆終於病倒在醫院裡。即使命運如此多舛,但誰能料想得到,在最後那幾年,所有照料幾乎由外公一手包辦,無怨無悔。更甚至在外婆走後沒多久,他也跟著撒手歸天。
母親四十多歲,身體出現警訊,時值一九九五年。廚房的火力正一點一滴吞噬她的健康。父親送的高級時裝果然一件件兌現,平平整整掛在衣櫥裡,然而他的心思隨著工作達到巔峰,同樣也一次次漠然。事業有成的父親,恬淡自若的母親,自此走向平行二條路。等候、無奈、嘆息,瓦解了當年愛情。在婚姻與婆媳關係重重角力下,母親累了,也倒了。以新鮮空氣為由,我們遷至澄清湖仁武郊區。
大學畢業,我找到小港與大發工業區的工作。過二年,跳到前鎮的外商公司。高雄已悄悄嗅到蛻變味道,各區大型公園預定地計畫開工,新式捷運正醞釀興建。公司全面電腦化;千禧年的呼喚繪聲繪影。阿輝伯總統準備告別舞台,藍綠二黨將正面迎戰。那是個自由年代,高雄人想擺脫束縛、自己發聲的年代。
仁武到前鎮,是段不算短的路程。部門主管聊天時,提起另位同事。
「他也住仁武。妳可以問問是否有不塞車的路段。」主管力促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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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路找著那位同事座位。他戴著黑框眼鏡,正認真打著計算機,盤算他手中的金額。我靠近,傾身問。
「聽說你住仁武。請問你知道怎麼回去比較快?」
他不搭腔,手指依舊在計算機上彈跳。我不知道要走開,還是停留,猶豫之際,「等我一下。」他回答。
五分鐘後,他畫了一張地圖,詳細告訴我,往好市多方向走,在這個7-11 右轉,在那個加油站左轉,上橋,看到早餐店又要轉彎。
說真的,我聽得昏頭轉向。
他抬頭,看出我眼神畫上問號與不知所措。
「我看這樣吧!」他收起地圖,簡潔的說,「下班後妳跟在我後面走。」
一年後。我正打電腦發電子郵件,準備敲下瑞士訂單。這回換他走到我身邊,那時我們已共事過諸多案件,默契極佳。
「妳知道我曾自己宰殺過一隻羊。剝皮、去骨、去內臟。」
「不會吧!你怎麼敢?」我停頓,看了他一眼,當作閒聊,繼續書寫郵件。
「就那麼一次,因為沒人敢下手。結果阿,那晚的燉羊肉成了最搶手的一道菜。」
「聽起來你可真勇氣過人喔!」我調侃他一番。這應該也是讚美吧。
之後,他問我,「妳知道回家的路了嗎?」
「當然阿!」我邊做事邊回答。沒辦法,我可不想加班阿。「你帶我走過一次,我就牢牢記在這裡。」我充滿信心的指著自個兒腦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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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妳知道岡山有名的羊肉湯,美濃客家炒粄條嗎?」他略帶微笑,用手撐了下鏡框。「妳知道往台北陽明山、宜蘭大礁溪、花蓮文山溫泉的路嗎?還有往巴黎、柏林、華沙、倫敦、波士頓……的路嗎?」他如數家珍,一連串說完。
我停下手中文件,目光游移到他。只見他的表情轉為促狹。
我滿臉狐疑。真的感到困惑。剛剛我有聽錯甚麼嗎?
「我也不全知道。但我想邀請妳跟我一起找到那些路。」他沒等我回答,逕自說著。「不過,這得耗掉幾年。」此刻我注意到他雙眼閃爍著亮光,神采奕奕,容光煥發。
「也許還得耗掉一輩子。」
最後這幾個字,我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十七人的晚餐,簡直要了我的命。自認掌握中,然而在最後時刻,仍逐漸出現混亂。過去雖有經驗,但大鍋菜每次都是種挑戰。
綜合蔬菜肉絲、紅燒豆腐皆盛盤上桌,鏟鍋內嗶嗶啵啵快炒著乾辣做砂鍋魚頭時的酥炸魚頭椒,辣味四溢時,我熟練的倒進雞丁,兜炒幾圈。粽子已經準備好,正送入蒸籠熱著。綠豆薏仁湯冰鎮著。我將金黃魚頭鏟起,與高湯融合,以小火滾著,火鍋料在旁備戰。取出蒸好的破布子鱸魚,我將茄子、地瓜等浸入以蛋與麵粉水調好的麵糊中,緊接著炸時蔬。然而中卷未做,麵線水亦未煮。我的血壓開始飆升,心跳急促,「誰拿了胡椒粉?」我拉開嗓門,一定是寶貝兒子。「拜託趕快還回來。」沒多久,可愛的兒子帶著愧疚表情出現,一臉無辜,「媽媽,我可以幫忙什麼。」他正想彌補些甚麼。「謝謝,但這次先這樣。」天啊,快點,鎮定,誰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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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忙完工作。他已聞到火藥味,馬上走進廚房控制場面。他滾著麵線水,並熱起油鍋,下薑蒜。他撒落已切塊的中卷。忙碌之餘,還不忘指責我時間老是沒管理好。原本已委屈自覺像菲傭的我,頭髮凌亂像煮飯阿婆的我,此時立刻端出尖酸苛刻,展開攻勢。
「你沒看到我的手還有血嗎?」我毫不讓步。「我忙了這麼久,手上都是麵糊、油水。還有手上被刀割的血。」
「妳長這麼大,本來就該自己小心。」哇!聽到快昏倒。正想狠狠大罵,我瞥見他已將麵線煮好,還拌好蒜末豬油。另一爐三杯中卷,香氣也循循飄溢。我知道,醬汁正收乾,以我多年廚娘經驗。再候個數分鐘,這必定是道讓人垂涎的美味好料。
菜單是我擬的,時程也是我定的,但這位宰殺羔羊的男孩,帶我找到回家道路的男孩,總能看到我的問題,並及時拉我一把。倏然,鈴聲劃破思緒。
二哥闔家從文藻方向來,他們堆著笑容出現,手上還遞來燕巢芭樂與蜜棗。
四弟拿著整袋梓官的蝦子、丁香魚與彌陀魚丸,他們全家從楠梓世運場搭捷運來。進門時,口中還喃喃嘀咕,「這蝦子有夠肥美。」
五弟夫婦從原生植物園騎機車來,帶著新鮮台南牛肉與一箱台灣啤酒,他們想要藉廚房大顯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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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一家坐高鐵趕到現場,他提著蛋糕,瞧見我們就抱怨台北交通有多擁擠,高鐵又是何等便利。
大家都來了。無人缺席。
雖然夫妻常有爭吵、誤會,甚至在結婚十多年後的夫家聚餐中,我老是在融入他們家族這件事上顯得差勁與笨拙,搞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但我卻真心喜歡先生的親人。
他們真誠接納我,關心我,稱讚我對家中布置的風格與付出的心血。我望著他們與先生寒暄;孩子們玩樂跑跳;妯娌們輪流進廚房幫忙。剎那間,我感到豁然。無論是外公外婆、祖父奶奶、父親母親,還是這位山羊男孩與他的家族,大家豈不都是「血肉之軀」嗎?無人能臻於完美,重要的是從不放棄、永不退縮的精神。
我們共同生活在高雄這塊泥土上。高雄,孕育了我們。她看見我們流的眼淚,看見我們從失敗中站起來。她看著我們哭、我們笑;看著我們崩潰決堤;看著我們手舞足蹈。
我們在這裡送走至親、好友,也在這裡迎接新生命。
這裡是我們的家。是我們最怡然自在的地方。
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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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摘錄自《Bonjour, 菜市場:從市場到料理的味覺之路》,作者:楊路得
出版時間:2017年12 月
出版社:玉山社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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