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當《微笑台灣》邀請藝術家吳燦政，分享他以記錄聲音的方式壯遊台灣的經驗時，他笑答：
「我可能不是『壯遊』的案例吧？因為，我主張旅行時要耍白癡，走歪路。」
但是，請看看他的旅行頻率與模式，哪裡不「壯」了？
單是今年到此為止，他已經繞了台灣12圈，其他專門前往一地、但也繞了大半圈的旅程還不算。2011年吳燦政啟動「台灣聲音環境資料庫計劃」，使用國際的「Radio Aporee」網站架設「台灣聲音地圖」。九年左右，他已經環島兩百次以上。
有多一點錢時他也許會搭高鐵，殺到一個地方後再租車或走路。光是鐵道，吳燦政全台九成以上的大小車站都拜訪了。通常是下車後先在附近徒步錄音，再等下一班區間車往前續行。只要知道最後一班火車時間，不必擔心回不去。（延伸閱讀：享受海洋氣息的候車時光，精選海岸線6個可以看海的火車站）
設定一個終點 騎機車的錄音之旅
摩托車，則是他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不只平地環島，像是海拔1500公尺左右的新竹尖石司馬庫斯部落，吳燦政都摸黑騎上去，為了更方便在窄窄山路邊等大家起床，接著開始錄製各種活動聲響。機車機動性高，能鑽小路也夠載錄音器材，比起難停車的汽車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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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燦政剛開始執行計畫時，先鎖定工廠、打鐵街等特定區域。但他很快發現，這麼一來很容易陷入習以為常、對古老產業的情感，太過理所當然。
後來他改為簡單的隨機之旅：每趟只訂一個最終點，研究那裡最適合錄音的時間點，例如一大早的菜市場，再倒推車程所需的時間。出發後就漫無目的地騎、隨停隨錄。最終，剛好在對的時間抵達該地。
他認為如果不這麼做，直接開車去，就錯過沿途聲音的風景了。
難怪，「台灣聲音地圖」中不少錄音時間都在半夜。這讓沒機會在這種時刻旅行某地的人，有了臥遊的基礎。
不僅時間光譜完整，台灣聲音繽紛的模樣在這份地圖中也相當全貌。所謂舒服療育的自然環境音固然會有，例如南投魚池桃米生態村種類爆多的蛙鳴，但他想呈現更多元的「聲景」（Soundscape），因此在自然音之外還綜合了人為製造的環境聲，例如車響，甚至「噪音」。
讀者或許會問，這些聲音不是我家隔壁就有？為何還要特別錄製與聆聽？
「這是為了解決問題。」吳燦政說，常有一種看法認為創作者負責提問即可。但他認為重點是，藝術家提了什麼「不一樣」的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如何讓大家覺得在這裡生活是好的？為什麼要旅行，到底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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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地圖背後創作人想說的是……
他一直在思考：難道創作的人，不能協助建立城鄉文化與性格等公共事務嗎？吳燦政的專業因此分兩路，一是為了自己的純藝術作品，二是為了給台灣的聲音地圖，高頻率與高密度地旅行與錄製，「要把聲音『打開』。」
打開聲音與解決問題的意思是，先去面對生活或旅途中常忽略或不想聽的聲音，譬如市區的摩托車聲。通常這種聲音對耳朵有壓力，不過吳燦政提醒，機車是本身吵還是路也不平？路不平，很可能又造成機車折舊更快，然後更吵。（延伸閱讀：台灣僅存的電影擬音師，胡定一：「熬不了的人都轉行了，你不肯熬最後就甚麼都不是。」）
他舉台北市國父紀念館旁的忠孝東路為例，車聲就低頻不少。他的觀察是，這段路是比較平順的柏油路面，因此有這種效果。
這些年他投資無數時間、籌措經費，上傳多達一萬四千筆不同時段、地方的環境音，等於是提供了海量音檔，讓大家有機會比較、理解聲音與人的行為、與環境共振的各種狀態，原因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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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也許就能找到不一樣的途徑，去面對、甚至改變生活與旅途中的處境。
「長期以來，我們放棄太多聽的能力。」常到海岸錄音的吳燦政說，他發現如今在海邊發呆的人愈來愈少了，旅程中多半是動態的遊憩，如果暫停、放空自己一下，反而能「看」到更多豐富的聲音美景。這就是他主張旅行時要耍白癡的理由。
「空掉之後，才有機會裝新東西進去。否則常會以建立在二手資訊上的評價，很快去定義一個地方好或不好。」
吳燦政也推薦旅行者「把路走歪」，這才有機會認識不一樣的人，聽見不熟悉的聲音。像他很少用地圖，多半看太陽來判斷方向，或是乾脆亂竄。他的設想是，為了自己找對路、抵達很想去的地方，愈有機會放掉成見，連帶更用力地聽。
故意不錄下古道最美的那段聲音
當一個人認真聆聽，漸漸能讀懂聲音中的情緒，接著真正理解聲音中的內容。
為了鼓勵旅人在旅途中將雙耳拿出來用，他在「台灣聲音地圖」中暗藏機玄機。例如經典的琅嶠卑南道大浪洗石之聲，他在現場徘徊一陣之後，決定不錄了，只上傳步道兩端——台東達仁南田村與屏東牡丹旭海漁港等地的環境音。「如果我先讓你知道步道中間那段有多好聽，你可能在網路上聽過，就不會到現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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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吳燦政明白琅嶠卑南道與原住民歷史緊密相關，且原住民主要靠口述傳遞文化。現在想拜訪琅嶠卑南道，必須由主要是排灣族的專業導覽帶領，他期待訪客去細聽響導分享這條古道的歷史和生態，現場領會各種環境音。他要挑戰，琅嶠卑南道可以不只是健行行程。
原來，「台灣聲音地圖」的留白或不留白，都在吳燦政縝密的思維系統之中。他預定以十年光陰完成此圖，剩下一年左右的時間，會補足某些地方不同時段的聲音，一些較難抵達的高山也正在準備重裝挑戰。
風吹過木麻黃有我的青春年少
然而在吳燦政理性分析聲景的脈絡之下，卻有一段聲音感性的很，那是在金門時，遇見風拂木麻黃的聲音。
在他雲林水林的老家，從前騎單車上國中的一段鄉路，也曾有木麻黃夾道。雖說種樹作用是防風，冬日依然超級冷冽。後來，這排木麻黃砍光光，他十來歲的生活畫面跟著消失大半。
三十多年流逝，當他在金門再度聽到那好久不見的咻咻之音，竟渾身起雞皮疙瘩。一瞬間，他的青少年記憶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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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引動你全身感觸的聲音記憶，又是什麼呢？下回旅途中，何妨偶爾暫停拍照，閉上雙眼找一找？
聲音風景
為了全面展現台灣的聲景，也留給聽者想像空間，吳燦政對聲音的態度大約是「眾『聲』平等」，上傳音檔也只有基本剪輯。
而且他認為，無論城鄉，每個人各有各的聲音記憶，無須強調哪種聲音好或不好。
他在台灣聲音地圖中已累積約14000個音檔（約250筆由其他創作者上傳），等著聽眾自行探索。
強烈建議戴上耳機，細微分辨其中異同。等耳朵能力逐漸恢復之後，也許哪天你會開始好奇，想旅行到某個現場聽聽看，也能察覺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
1. 夜鶯
這是2006年前後吳燦政首度以聲音為主的系列創作。同時啟發了他，構思數年後，2011年開始全面執行台灣聲音地圖。出乎意料的錄音地點，在台中火車站周邊、鳥店。
2. 屏東至台東琅嶠卑南道前後
進入這古道的名額搶破頭，吳燦政人到了現場，最後卻決定不錄了。他希望大家能親自來聆聽原住民口述歷史與現場音。南田村則已有一些大浪滾石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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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屏東潮州三山國王廟與市場周邊
吳燦政在此錄音時常遇雷陣雨，雨滴打在帆布、鐵皮、塑膠等不同材質的屋棚上，創造出一首水的交響曲。三山國王廟旁的老店之聲，則是關於生活的室內樂。以下地點略依順時鐘方向排列：
建基路➔林耀輝青草茶➔潮州三山國王廟➔春盛堂中藥行➔忠孝路32號➔金陵街30號➔仁愛路5-2號➔清水路32號➔建基路183號
4. 南投埔里桃米生態村
此村擁有台灣79%蛙類，但同種青蛙在不同地點，例如青蛙ㄚ婆ㄟ家及綠屋民宿，卻有不一樣鳴聲。同樣的發聲體，會因為與不同環境共振而產生各種效果。
5. 花蓮豐濱靜浦村機車行
騎車到此時，吳燦政的車壞了，順勢錄下車行環境音。不想破壞店中自然的對話，他使用不顯眼的錄音機，麥克風就是他戴的「耳機」。此點周邊還有很多豐濱的聲音。
6. 金門國家公園、古寧頭戰史館
這幾段風拂樹林之聲，勾起了吳燦政對故鄉木麻黃道的記憶。聽覺是身體知覺的一部分，創造力道也非常身體感，生活與旅途中俯拾皆是，只是常被忘卻。
吳燦政
1973年生於雲林，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畢業。認為聲音可以牽引出震撼人心的力量，並觸動身體知覺，產生情感連結。2011年開始密集旅行、創作「台灣聲音地圖」，已累積約14000筆音檔。2021年底此計畫結束之後，並將以這些音源再創作。
*本文作者：馬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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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
近期參展
《浪花天：依海而生的城市――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成果展》
展期：2020年11月13日至12月13日
地點：基隆要塞司令官邸、基隆要塞司令部校官宿舍（皆為市定古蹟）
基隆市中正區中正路230號
02-24201122
責任編輯：楊晏琳
核稿編輯：李佩書、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