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南投望鄉部落的民宿用餐,老闆娘指著遠方的山,今天會是好天氣,我則皺起眉頭,望著被雲圍繞覆蓋的山稜,隱約流露出溫煦的陽光,偶有涼風颳起,陰晴不定,和我登山前的心情一樣,既期待又害怕。
抵達位於東埔的八通關古道登山口,天氣居然放晴,起步沒多久,正巧遇到愛玉小站的老闆娘準備上山,她一句:「要搭車嗎?」便載了我們抵達登山口,前往父子斷崖途中,眺望風光明媚的山景,陳有蘭溪從山的另一端流向方行經的小鎮,展現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這裡就是雲龍瀑布了,」雲龍瀑布為此段最壯觀的瀑布,磅礡水勢,懸谷而下切,如一條飛龍由樂樂溪飛躍,並俯墜山谷,濺起水花,令人振奮不已。

不多久,我們抵達樂樂山屋小休片刻,「樂樂」是布農語「Luk-Luk」,如同溪水沖擊岩石所發出的聲音,溪水從山澗奪出,猶如生命的泉源。我想起位於八通關東段的「樂樂溪」,又稱「拉庫拉庫溪」,是秀姑巒溪第一大支流,已故詩人余光中先生更為此溪作詩〈拉庫拉庫溪〉:
只有終日無語的岩石,才會縱情無拘的澗水,
一路唱著起伏的牧歌,應大海的號召跳躍而去。
拉庫拉庫溪,永不回頭的浪子,
只有中央山脈的眾老,在天際為做講古,才能夠追述上游你清澈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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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的聲音,猶如牧歌,穿越林間,在山谷中迴盪。

午後,我們抵達觀高坪,天氣轉陰,雨水由肩胛滑落,寒意竄身,我穿上外套,由於重裝行走數里,身體因負重而稍歇不適,大霧襲來,包圍眼前的視野,風颳起,林蔭朦朧,像夢境中的森林,像我失去方向感的人生步調。
和伙伴在觀高工作站休息,燒了一鍋熱騰騰的火鍋,吃了感冒藥,在略冷的夜晚睡去,直到太陽從門外打入朝日,藍天高掛,濃霧退去還給山林美麗的身影,我漸漸甦醒。

這個晨,舒服了許多。從觀高工作站前往觀高坪途中,「早安!」「早安!」「也是走八大秀嗎?」「不,我們要前往荖濃溪營地,明天上玉山……」途中,和正在收拾帳篷的山友閒聊起,也分享著旅途上的歡愉。
切了舊路,繞過八通關登山口,我們朝著八通關草原邁進,天氣意外晴朗,陽光刺眼奪目,一側玉山稜線清晰可見,太平洋海板塊擠壓。攀登台灣百岳,每一座山都像一幅雕刻作品,工匠細膩的雕琢,像上帝的美術館,更注入豐富的人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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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八通關草原,那渾然天成的地勢,群山包覆著綠野仙蹤,也像天空之城所在,很難想像海拔兩千八百公尺的高度,曾是日治時期的八通關駐在所,更為知名日本博物學家、探險家鹿野忠雄玉山行的前哨站,在其著作《山、雲與蕃人》中,記載曾到訪八通關駐在所,享用著熱茶、點心的招待,如今,卻僅剩破碎的玻璃瓶、叢林、斷垣殘壁。



在當時,雖有伙食供應,但不減的還是待在山中無法排遣的寂寥感,鹿野忠雄寫下:「四周挖掘壕溝,內側積土成一條長長的圍堤,戒備森嚴的警官大駐在所,宛如山中的一座城砦,寂寞地躺在那裡。」綠意盎然的古道、遼闊的八通關草原及驚悚的崩壁和危橋,眼前所見、步履所及之處,是他曾踏訪的軌跡。


我們跟隨鹿野忠雄的步伐,順著荖濃溪源頭上溯,沿途因莫拉克颱風重創所留下的斷牆與崩壁,有時僅剩單足可容納,走在崩壁上,碎石不斷坍塌,要趕緊替換腳步,打直驅幹通行,擔心若一失足,便墜落萬丈深淵,與山林賦歸。

午後,我們到達荖濃溪營地,營地附近曾是日治時期的新高駐在所,當鹿野忠雄行經此地,玉山東峰位於他的左側,像山中侍衛佇立在那,以銳利的刀鋒插上天際,他將視野從溪谷拉高,雄偉玉山主峰令他震撼無比,並寫道:「我走進玉山的懷抱裡,不期然地仍讓我仔細觀看聳立於眼前的整面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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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營地上方行走,順著布條,跳躍幾處巨石,尋找水源,帳篷搭好後,便開始準備晚餐,嚮導拿出放置於保冰袋的牛肉,在大火串燒下,佐上些許鹽巴提味,過癮萬分,海拔三千公尺的腹地,入夜後僅剩零度左右的地溫,幸好營地位於林間一處平台,受巨木包覆,可阻擋寒風。
我喜歡在高山上享用熱湯,驅走寒意,也讓因海拔提升的不適感舒緩許多。餐用畢,早早入寢,待凌晨兩點出發,從八通關借道玉山。

走在深不見五指的林道,頭燈望下地面仍可見路跡,跨越荖濃溪源頭,天上的星光在林蔭中交匯,上了稜線,風開始颳起,穿上禦寒衣物,我們從玉山主峰與北峰間的路線切入,朝著北峰走去,休息片刻,便望見對山有光點在移動,那是從主峰風口下切的隊伍,也正朝著北峰前進。
凌晨四點半,終於抵達玉山北峰氣象站,等待著破曉時分,將近兩度的低溫,三千八百公尺高的海拔,我啜飲著熱水,待許黎明之際。

踏上玉山北峰,這是我第34座百岳,向北遠眺玉山北北峰,而氣象站面著主峰,在陽光揮灑下猶如一幅金色的畫布,這裡是新台幣千元鈔票的背景,曾看過玉山主峰多次,很難得如此清晰,如此有層次,漫舞在山坡上的玉山圓柏、冷杉已清晰可見。(延伸閱讀:難忘八十五歲譚老爹的玉山計畫,再辛苦也要堅持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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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主峰途中,為那雄偉的山勢震懾,是什麼理由呼喚著鹿野忠雄、是多大的勇氣驅使他挑戰玉山群峰之巔,踏上前往玉山主峰的碎石坡,更無法想像在尚未開拓的山徑中,那樣的路基與挑戰,已超越我所能理解。


第一次上主峰,是我首座百岳,那股震撼,留在有限的人生、無限的視野。這回二訪主峰,我更留意有如銳劍的東峰,由於鹿野忠雄著作中提及,當時攀上玉山東峰為處女峰,他記錄當時攀登時所見風景,筆觸中流露攀登東峰的危險性:「我站在岩峰的邊緣小心地探視,西北側是屹立如刀的一個大斷崖,不禁毛骨悚然……」(延伸閱讀:登頂前夕,我的人生第一座百岳-玉山)


日治時代晚期,主峰上有神嗣,鹿野忠雄曾打開神嗣的門扉,原來供奉在裡頭的「御神體」,是以荖濃溪的溪水,代表著所祭祀的山神,這正是日本神道教的御靈精神。
回程路上,依舊想著這兩三天所見所及,彷彿穿越時空,走在僅剩牆垣的八通關駐在所,夜間漫步日人開鑿上玉山的途徑,而行經登山客休憩的排雲山莊,鹿野忠雄著作更記載,此地是日治時期新高下駐在所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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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崩壁與前峰登山口路上,看見一根遭逢雷擊的樹幹屹立山腰,銳利的雷灼燒樹幹,枯木死灰,永不復燃。

林道間所見之人,相互問好,多是一面之緣,僅剩落葉與綠茵常在,不知下回何時再訪玉山。我相信,每一次到訪,都是萬物枯榮後的生命力,那無法停滯的行跡。(延伸閱讀:《MIT台灣誌》導演麥覺明的山岳影像詩,為台灣山林留下珍貴記憶)

八通關順遊
登山資訊
八通關線(從八通關攻頂玉山主峰)
南投縣信義鄉、高雄市桃源區
東埔登山口:南投縣信義鄉東埔村1鄰,海拔約1100公尺,鄰近東埔溫泉風景區
荖濃溪營地:海拔約3370公尺,可眺望玉山東峰,營地平坦,需自備營帳、睡墊及睡袋
登山路線:玉山線,登山資訊:臺灣國家公園入園入山線上申請服務網
*八通關線高低落差大且有多處崩塌,難度較高,請注意安全
責任編輯:黃佩瑄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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