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柑仔店之旅，兜起地方的風土與歷史，回味人情滿溢的美好年代

沒有便利商店的時候，鄉親在這裡打電話、買醬油、打彈珠，柑仔店收藏台灣人的童年，一趟老雜之旅，回味人情滿溢的美好年代。

採訪《老雜時代》作者林欣誼、曾國祥這天，為了設定對味的拍照場景，約在南北貨齊聚的老台北大稻埕碰面。夫妻倆一抵達，便興致盎然地研究起商家的招牌用字，這個開場，果然很「老雜」。

攤開紙地圖 開啟老雜偵查模式

時光匆匆，慢遊可貴。「應該要有人把這些老雜貨店記錄下來，不然以後就看不到了。」因為曾國祥記掛多時的念想，林欣誼帶著當時兩歲的兒子Uni請了一年的育嬰假，2015年，天時地利人和，一家三口就這麼上路。林欣誼的名言是：「帶小小孩出門，就是一場壯遊。」

大城鎮的經濟條件好，店面大多改建過，便往鄉里小村踏查，一回生二回熟，以經驗法則歸納出宮廟和小學旁有雜貨店的機率最高。他們從紙本地圖尋找感興趣的地名一一探索，也是重新看見台灣的方式。

走進一間雜貨店，會先觀察什麼？曾國祥半開玩笑回：「老闆的臉（色）。」他說第一眼一定先看外觀，再來就是店裡陳列的老件，像是被悠長歷史磨得發亮的檜木櫃，或是古早年代的掌櫃桌，如果店面看起來很值得一訪，即使老闆看起來很兇，兩人也會鼓起勇氣嘗試攀談。

斜槓的人情雜貨店

很難想像，行動支付掛帥的年代，仍有雜貨店保留小黑板記帳的手工作業，有些還能「分期」，農業時代都是村人等收成了再牽豬或捧著作物來抵帳。如果說「賒帳」是雜貨店的標配，那麼「人情味」就是最純正的基底了。

他們去到宜蘭南澳最南端的澳花村，看見一大家子圍在一鍋柴燒羊肉爐前，上前探問哪裡有雜貨店，胖胖的年輕男子爽朗答：「我家就是啊！」一邊熱情招呼他們坐下來邊吃邊聊，還加碼端出泰雅部落的山產野味。林欣誼笑說那股連肉帶毛的口感，至今難忘。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雜貨店的存在，各種多角化經營的服務也應運而生。如偏遠山區的商店多半兼營郵政代辦，港口的店鋪售有漁工清潔雙手用的明礬粉，在店前擺攤賣豬肉的也不在少數。部落裡沒有招牌的雜貨店前，有阿婆每日以古法製作的花生粿，曾國祥打趣說都市人追求的「柴燒」、「手工」等文青關鍵字，「不好意思，在這裡只是人家的日常。」

不過，相較於他們具目的性的探訪，曾國祥更建議一般人不妨將雜貨店視為補給行動存糧、詢問旅遊情報的跳板，「把它當作一個窗口，會對這個區域有更多了解。」就像他們造訪恆春紅柴坑，就是在老闆推薦下，坐上當地人暱稱「小海豚」的海底觀光半潛艇玻璃船。

屏東買洋蔥、台南官田買菱角，好玩好吃的，其實都在半路上。

掀一波老雜效應

朝湖心投擲小石頭，便能激起漣漪，《老雜時代》出版後，不時收到來自各界的回饋。像是微縮模型藝術家Hank（鄭鴻展）曾有一系列以台灣風情為主題的作品，其中一個創作靈感就來自苗栗公館的「美和商店」。以漫畫家阮光民作品改編的同名電視劇《用九柑仔店》，也從書中挑選了雙溪牡丹「呂恆蕭號」等四間雜貨店拍攝宣傳影片。林欣誼說，曾覺得「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老雜氣味，終於在攝影機鏡頭下原汁原味呈現。（延伸閱讀：彷彿進到小人國，鄭鴻展的微縮人生 用模型復刻生命中重要的人事物）

正如頭家們的開店人生多半經歷一番跌宕起伏，故事的詠嘆調才會有滋有味，他們這一路上也不盡是一帆風順，有甘有苦，才能寫就這一紙獻給台灣土地的情歌。

北至新北萬里，南抵屏東恆春，遍訪逾百鄉鎮，最後收錄了三十二間。原本希望書中的雜貨店除了閩南、客家、外省與原住民族群並陳之餘，也能在地理位置上囊括各縣市，台北卻跌出名單之外，留下遺珠之憾。

台北民權西路附近有間曾國祥口中「很好的」，是棟完整的老房子，中山北路六段也有他們屬意的雜貨店，早年進洋貨、性質特別，「那時候想說台北離我們最近，留到最後再訪就好。後來再去，店就沒開了。」

慨嘆歲月忽已晚，時間不等人，雜貨店的消逝也是。林欣誼認為，隨著時代前進，經營型態的改變無可厚非，他們只是剛好選擇了雜貨店這個主題，藉由老闆口中幽幽吐露的生命歷程，兜攏起每個地方的風土、物產與歷史。出書後，許多人好奇他們的下一步，曾國祥把問題丟回給讀者，他期待的是自媒體盛行的當下，有更多人願意用不同的方式，嘗試記錄一個時代的曾經。

老雜之最

走過這麼多老雜貨店，總有那麼幾間讓人印象深刻，《老雜時代》推薦大家五間最_____的老雜貨店，下回路過，不要錯過。

 

屏東內埔的「坤協盛商店」，位於舊稱「新北勢庄」的客家聚落豐田村，是三山國王廟旁最醒目的兩層洋樓。巴洛克式山牆鑲嵌著「坤協盛」名號，頂端還有店名的英文拼音，摩登氣派。

苗栗通霄的「松盛商行」，店面雖不起眼，卻歷經六代傳承。採訪時第五代老闆李瑞峰還當場翻出清朝道光年間的契約文件，回推店史超過170年。

台中大里老街上的「楊勝昌商店」，林欣誼笑說兩人忙著訪問阿公（老闆）時，兒子Uni在旁邊鬧，就被阿嬤招呼進去跟孫子玩，沒想到採訪結束，他已經被餵飽了，「阿嬤講驚伊腹肚枵，順紲飼飼（阿嬤說怕他肚子餓，順便餵一餵）。」

屏東新埤的「玉環商店」，在維也納經營餐館大半輩子的老闆，在六十歲之際返鄉，回到僅餘三十多戶的村子裡開起雜貨店，也是老眷村裡的一則奇聞。

基隆碼頭新村的「郭記商店」，馬老大15歲從軍，還曾打過國共內戰，90多歲的人生就像一本大書，翻開來盡是篇篇精彩故事。

林欣誼，曾任報社文化記者，熱愛鄉土文史。曾國祥，商業攝影工作者，喜歡用老鏡頭記錄人事物。夫妻倆從台北反覆出發的老雜尋訪計畫，歷時兩年，累積五、六千公里的里程，足跡遍及北中南東，拜訪40間老店，2017年出版《老雜時代》一書。

雜貨店消失的速度比北極熊還快，想記錄，隨時開始。

*本文作者：張雅琳，摘錄自微笑季刊2020秋季號《一個人的壯遊》。

責任編輯：賴玟璇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