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終於來了。
五月下旬，久違的梅雨一點一點落在美濃乾旱的平原上，在此之前，卻無人知曉這環山小鎮已歷經多少火警。「又是火燒山！快去看，直升機正在美濃湖畔（中正湖）載水來回救火！」人們這麼競相走告。
不多時，美濃湖畔漸漸聚了一堆好奇的村民，各自尋找好的展望點看望直升機來回梭巡——飛行、停止、下降、裝水、上升、起飛……如此反覆來回，每回就是一袋水，也不知那頭的火勢能否因此減弱……
難道沒有聰明一點救火的方式嗎？
整個三四月，全台灣都在等雨。高雄美濃，一個小小的客庄農村，每年清明前後，便常聽聞火燒山的消息，四處不時燒金紙與點鞭炮，一不小心，火便延燒到山上。（延伸閱讀：台東金龍神紙行 老店的轉型之路，兼顧環保延續香火）
返鄉第一年，遇見山火，我錯愕難解，人們怎麼能允許火燒山？「每年都這樣啊，今年直升機已經來三次囉！」路邊的伯母這麼跟我說，她見我氣憤難抑，好聲好氣地說。
村民接受山火是常態，發生了也沒什麼好奇怪。九芎林一帶的淺山，今年出現頻繁火災，出於特殊原因有人連續縱火，引起就近居民恐慌。不論無心或有意，皆出於人為。久而久之，習慣了，火變成一種工具，「燒掉」儼然已成為一個方法，以滅除那些不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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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用火源於生活需求或儀式，在農村進入工業科技化的時代後，用火的舊習慣仍在，大量農業廢棄資材不知丟向何處，就燒掉；掃墓祭祖的金紙愈多，才能愈顯對祖先的敬意，要燒掉；庭院修剪花木積累許多落葉枯枝，也連同其他垃圾一併燒掉……燒、燒、燒，燒久了沒有自覺，山火成為常態風景。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明白農村人民之於山火的無感和麻痺從何而生。即便身處田園之中，我們與自然的距離仍隨著時代的進步漸行漸遠。山不屬於我，火也不是我放的，我們無從改變什麼，只能加強冷漠以遮蔽無力感。
部份人民相信，田草或山林被火燒一燒，能協助環境再生，然則這不該成為山火「可以」不停發生的理由。
曾與友人一同至火燒之後的山上探訪，裡頭沒一點生命跡象，甲蟲到死都趴在樹幹上，土地猶在冒煙……至此我仍在想，如果每個人都曾親自走過一趟山火後的森林，見證裡頭的變化；如果火燒的地方不只是野林而波及家屋，每個人都曾參與災後重建，這世界會不會因此變得更柔軟一點？
我們已難以想像最初人類遇見火的振奮歡喜，那是黑暗中的光明，寒冷中帶來溫暖，能將樹木中埋藏幾十年、幾百年的太陽光能轉換為熱能，為人類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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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古老的精神在哪呢？
人們特意跑一趟美濃湖（中正湖）看直升機救火，到底是關心山火能否順利撲滅、還是覺得好奇、覺得新鮮？前日聽聞九芎林一帶又遭縱火，走出家屋，不遠處田邊亦見火光，我該怎麼看待我的家鄉？（延伸閱讀：從航空攝影看台灣地景，毫無保留地凝住當時光影）
那不全是村民的責任。農民會挑選傍晚時分（環保局已下班）燒掉農用廢棄資材不無道理，政府之於農業廢棄資材的處置並無相關的配套措施，垃圾車不收，沒有人願意花錢請環保局來收，用火處理省錢省事。於是路邊有火有濃煙，大家各自心照不宣。
環境為此付出了代價。但我們已與土地失去連結，所以無從知覺：環境受傷，就是我們受傷；土地與空氣的健康，就是我們的健康。我們只是燒，燒出了災害，就請直升機努力飛行，來回裝盛一袋袋的水去澆滅。如此，年復一年，也成了習慣。（延伸閱讀：山的守護者 森林護管員，背負守護台灣山林的使命）
農村裡面的人們哪，醒一醒，家園被火焚身是我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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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外面的人們哪，醒一醒，明星小鎮美濃一點不美，這是農村的真實。
而雨，則終於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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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佩瑄
核稿編輯：張惠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