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可見的臺灣 從航空攝影看台灣地景,毫無保留地凝住當時光影
不可見的臺灣
從航空攝影看台灣地景,毫無保留地凝住當時光影

林務局農林航空測量所至今累積45年,超過百萬張的航拍檔案,照見台灣社會變化的每一個角落。時間不斷累積,從歷史的角度而言,是無比珍貴的視覺史料寶庫。

從航空攝影看台灣地景,毫無保留地凝住當時光影

《反轉戰爭之眼》一書的研究過程中我意識到,航空攝影雖是機械式的運作,但逢機連續拍攝所創造的巨量影像,無保留地記錄下當時空的歷史地景,那一幅幅原始構圖,容許觀看的我們以美學角度重新擇取,視為攝影藝術作品加以凝視;而原始影像未經糾正的高差位移與傾斜位移,代表著真實視覺經驗與臨場感,無須立體鏡,肉眼即能從陰影與投影差中,感受所攝景物的深度與量體。更為關鍵的是,每一幀掃描後超過八百MB大小的彩色底片,飽含了極為龐大的細節,這喻示著一條截然不同的研究路徑:在不設定主題的狀況下遍讀影像,它可以開啟超乎我們歷史意識與認知架構外,未知的可能性。 

這基本的工作設定對我、甚至對於這一代的農航所同仁而言,都是一段驚異奇航。我沉浸於罕見與未知,而他們則重新發現,過往經年累月的例行領航與攝影工作,曾照見如此令人驚豔的地景。美國國家檔案館典藏美軍航照中,關連臺灣的底片數量近七千張,而以一九七三年林務局自行辦理航空攝影始,至二〇〇七年農航所改行數位影像拍攝或掃描止,透過今日資料管理課的全面爬梳以及中研院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的協助,我得以閱讀的影像總數超過八十萬張。遍讀作業的完成,農航影像檔案顯現出遠超過此前認知的豐富面貌,其中尤以一九七六年照片沖印室的成立,最為農林航測發展及影像史料積累脈絡上的轉捩點。

傳統攝影測量學是建立在可見光及照相機的基礎上,而在戰後全球科技發展的大潮下,隨著彩色紅外光底片的沖洗與應用精進,及美蘇兩強間的太空競爭白熱化,涵蓋不同光譜、不同取像儀器,甚至不同載具的遙感探測學應運而生。一九四三年,彩色紅外片始被美軍用以區辨天然植被與人為偽裝,並於越戰期間頻繁運用於熱帶密林間的偵察;不僅僅是軍用設施,其對於農作物、水域與植物受害的特殊觀測能力也漸被開發與重視。

一九八○年七月二十五日,甘蔗遙測任務攝下埤頭鄉元埔農場。

第一次的臺灣土地利用及森林資源調查中,空軍即是以黑白紅外光片進行航空攝影,林務局則於一九七三年購入多譜照相機與加色檢視儀。一九七五年出版的《林務局空中攝影業務》中已有彩色紅外片及彩色底片的記載,但當時國內尚無彩色航空照片沖印設備,相關拍攝需送往國外,不利遙測技術發展。在農復會加速農村建設重要措施的計畫支援下,隔年二月林務局成立照片沖印室,由美籍專家K. Leonard及C. Rudder等人,分別指導彩色暗房技術與彩色航照判釋,這也宣告了農林航空測量隊正式踏入遙感探測領域。

不可見光下的臺灣異視界

紅外光底片對於藍色、綠色、紅色及人眼不可見的近紅外光皆有感光作用,搭配黃色濾色鏡,在底片的三層乳劑上,傳統的紅瓦厝顯現出黃綠色,而鋪設PU防水材料的樓房平屋頂則為藍色;水體因吸收大量紅外光而呈深藍,反射大量紅外光的葉綠素,則使農作與樹木呈現程度不等的紅色或洋紅色。這些迥異於日常的景像,顛覆了我們的視覺。比對至一九七六年止的林務局航空攝影業務一覽,遙感探測先驅計畫、航照遙測應用於林業調查、航照遙測應用於地質礦產調查、航照遙測應用於漁場環境調查等四項遙測業務,計畫拍攝面積超過一千七百平方公里,是除了全省森林及土地利用航測調查與基本圖測製航攝外,拍攝最廣的業務。

在農復會代管中央農業發展計畫下,當時農林航空測量隊執行的數項先驅計畫皆有報告出版,其中細載調查方法、結果與分析,也可讀到針對調查設計缺失而做的檢討與修正建議。相關拍攝與研究還連結了工業技術研究院礦業研究所(日後的能源與礦業研究所、能源與資源研究所,及今日的綠能與環境研究所)、經濟部遙感探測技術發展策劃小組(後移轉至農委會)、中華民國航空測量學會(後改名航空測量及遙感探測學會),以及國內各大專院校相關科系。以八○年代農委會遙測小組為樞紐,農航所參與了臺灣遙感探測事業的應用與研發。

迥異於既定印象中的黑白全省航攝,或臺灣百年歷史地圖上操作方便的當代彩色正射影像。閱讀一九七六年至二○○○年間的攝影紀錄文件,此間的農航拍攝任務多元,且反映了臺灣社會的劇烈變化與不同時代對應的環境課題。

七○年代下半葉,以彩色紅外片拍攝的水稻與甘蔗遙測任務,密集地照見從龍井至斗六間的水田以及蔗園。地質礦產遙測任務拍攝了金瓜石、大屯山等地,石油遙測任務則攝下了苗栗淺山地帶,林業遙測任務攝影地區涵蓋西海岸的防風林到花東縱谷的泡桐林地。天然彩色片(負片)與彩色反轉片(正片)在一九七六年頻頻於臺中上空進行試照,改進沖洗技術。一九七七年,航照遙測首次應用於汙染調查,彩色紅外片與彩色反轉片皆被用以拍攝基隆外海與大肚溪。

一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北桃沿海農災調查時的觀音鄉埔頂埤紅外光影像。

一九八二年,新購置的空載多譜掃描系統已應用於天然災害調查上。一九八四年,桃園海岸防風林的紅外光拍攝與後續報告,解開了長久以來北桃沿海不明公害成因;同年,彩色紅外片還被用以調查林邊地層下陷及拍攝嘉義的玉米專業區,後者實已預見臺灣以稻作為主的農業生產,在八○年代遭逢的巨大挑戰。一九八七年的臺灣西部水汙染普查航空攝影,彩色反轉片攝下的大甲溪,成像色彩已接近肉眼所見。一九八九年的臺灣離島航空攝影,除釣魚臺列嶼外,包括彭佳嶼及棉花嶼等七十七座離島,自此皆有紅外光影像紀錄。

九○年代初,彩色紅外片被用以進行澎湖造林地內的鹽霧災害調查,且拍攝玉山塔塔加、八通關,以及濁水溪與大甲溪事業區內的森林火災跡地;記錄下蔓延北臺灣山林的松材線蟲病害,以及東臺灣大濁水溪流域的水泥盜採。而以一九九七年溫妮颱風後臺北災區拍攝,比對一九八七年琳恩颱風以降的兩回紅外光影像紀錄,可以清晰判讀基隆河谷山坡地的住宅擴張與崩塌災變。

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五日,林園的石化工業地景與碩大無比的半球狀室內儲煤廠。

九○年代不可見光下的臺灣地景,最醒目的應是一九九三至九四年間,農航所以彩色紅外片拍攝的四座發電廠與七處工業區。高聳的燃燒塔、巨大的儲存槽、繁複的金屬管線,大高雄石化工業地景在紅外光航攝中極為震撼。而包括臺塑仁武廠或林園工業區、大發工業區這類場址旁,我們仍可見圳道川流、稻穗高搖,以及一處處彼時已長期處於空汙及土壤汙染威脅下的傳統聚落。

從影像到真實

航空相機毫無保留地凝住當時光影,但嚴格說來,人們卻非直接看見地面事物。

垂直航攝迥異於常人的地面水平觀看,判釋人員實是逐一比對目標物的大小、形狀、組織、排列、色調與立地條件,通過逐級的分類與檢索表來判斷所見。不同專業的判釋人員,可以根據所見來分辨軍事設施的性質,或工業廠房之類型。以農林專業來說,調查課同仁可以判定農田作物、農事週期,判定針葉樹樹種及區分造林地樹齡;而樹冠與色調遠為複雜的闊葉林,今日仍得不斷累積像對與判釋經驗,除常見闊葉樹種外,少有做直接的細分判定。建立在光學所見的資訊上,判釋者可以進一步推定土壤、排水、植物健康狀況,乃至於動物棲地環境。當代的遙測發展更從光學上的看見,演變為數值上的光譜分析。某種程度上,航照判釋已類似醫師從核磁共振成像窺探人體病癥,或天文學家利用望遠鏡分析十億光年外的星體元素。然而,這一切的觀看與知識積累仍有其極限。

一九七八年的楠梓與二○○八年的潮寮,都是值得思考的案例,居民承受的汙染源並非航拍中可見的工廠排煙,而是幾難拍攝並確偵源頭的有害氣體外洩,這是觀測之難。而從一九七二年初委託遠東航空所攝,到一九八○年林務局以彩色紅外片記錄農災,鏡頭清晰照見林口電廠排煙往蘆竹、大園方向吹送,但燃煤所致的二氧化硫空汙卻非該時空北桃沿海地區長期不明公害的致災主因,這是公害因果鑑識的不易。

八○至九○年代間的相關農航調查影像,其所代表的視覺路徑並非立即性的「眼見為憑」,觀看並不能直接顯示出事實;而是在可信的視覺資料基礎上,經由長時間的資料累積與數據分析,才得以達至真實。比如前述的北桃沿海不明公害,實是藉由分析不同時期防風林帶及不同季節稻作的受害範圍與分布狀態,以及臺大植物病蟲害學系環境病害研究室的鑑定,才終於確立致災主因為長期防風林帶縮減趨勢下的鹽沫為害。在當代關於影像傳播的批判思考中,所謂的眼見為憑更常是所信導致所見,或者因眼前所見而直接蓋棺論定,人們忽略了對影像脈絡及全部資訊進行分析,導致錯過通往答案的可能路徑。

九○年代初震撼的工業場址彩色紅外片拍攝,任務正式名稱為「重大敏感公害糾紛地區航空攝影計畫」,農航所的角色並非特定汙染的監控者,而是臺灣環境資訊的全面記錄者。因為基本航照影像資料的建立,有關單位始可清楚掌握工業區周邊的土地利用狀況,監測已知汙染源及其對當地生態環境的影響範圍。相關努力至今未止,廠商排放資訊的充分揭露、汙染指紋資料庫與檢索系統的完備,我們才能一步步達至澄澈的「看見」。即是因為如此,過去的每一筆影像資料,在時間線的遠方,皆有可能湧現巨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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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不可見的臺灣:農航影像下的異視界
2018年12月20日出版;黃同弘 著;農林航空測量所 圖片提供  更多介紹

林務局農林航空測量所網站:https://www.afasi.gov.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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