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下,老建築前矗立一棵盛開的櫻花樹,每年這個時候,許多民眾都喜愛在清晨趕車前欣賞這春日限定的美景。
青瓦櫻紅,盛開如林,一個轉彎就讓人頓時有置身日本的錯覺,這美好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許多中壢人的心中。
故事得從這棵位於日式宿舍內的臺灣山櫻花說起,近年來中壢出現不少同品種的櫻花,這是其中最晚綻放但花況最盛的一棵。

話說前幾日經過這裡時就注意到花苞點點,當時心裡就盤算著何時可以看到盛開樣貌?雖然連日豔陽高照,但有時午後的一場雷陣雨,地上的櫻花瓣就可能比樹上多了。
想不到今日運氣好,櫻花正開得漂亮!拿起相機靜靜地拍攝各個角度的櫻花美景,現場也碰見幾位同好,大家相視一笑,愉悅的賞花心情讓原本陌生的我們倍感親切。
同一時間,屋內有位年約八十幾歲的老奶奶也凝視著屋外的櫻花,時而沉思,時而隨著枝頭上跳躍的綠繡眼微笑。正感好奇時,她似乎也發現了我們,於是大夥決定與老奶奶打聲招呼,也謝謝他們分享櫻花的美麗。
老奶奶熱心地招呼我們進去坐,聽她的口音,應是戰後來臺灣的外省人,聊起了他們家來臺灣生活的過程才知道這戶人家姓「鄭」,鄭奶奶民國53年搬進日式宿舍至今已經五十幾年了。屋況仍維持得很好,不難感知鄭家人對宿舍的愛護與喜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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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奶奶與鄭爺爺一生的故事,精彩程度足以媲美《大江大海1949》,感動了在場的每個人。
此後,我們猜測宿舍中的每戶人家應該都有這樣精彩的人生故事,因此開啟了探訪這些居民生活故事的機緣,也建立了彼此之間難得的緣份,更逐步探訪了幾戶人家,聆聽他們在日式宿舍的生活記憶。

心裡最放不下妳
「我爸是有智慧的,他一過八十就覺得夠了!」最近一次的談話,櫻花已經凋謝,綠葉滿枝頭,窗外綠意盎然,鄭奶奶已經搬到兒子家住,僅剩鄭女士打理著庭院,這天她偷偷地說了一些秘密。
鄭警官來自福建省福州古田,鄭奶奶為安徽蕪湖人,兩人曾為軍統局戴笠的下屬具有特務身分,因工作而結為連理。然而,新婚的甜蜜僅持續了三年,兩人被迫隱沒身分陸續來臺。國民政府內戰期間,局勢危急,在臺的鄭警官趕緊安排通知鄭奶奶在馬祖會合。
當時,沒有人料到這一別,國民政府再沒機會回歸政權,而這群移民就此與親人相隔數十年,毫無音訊。記得當時鄭警官見鄭奶奶帶著女兒同行,還覺得鄭奶奶多慮了。但她冷靜堅定的回應:「沒帶我不來。」而事實證明,鄭奶奶的堅持是對的。
1996年兩夫妻曾回鄉尋根,當時許多至親已逝,且過去同在情治單位而未能來到臺灣的同事皆被槍斃,無一倖免。之後老家被改建水庫導致故鄉面目全非,如今只能從過去帶出來的故鄉舊照片,懷念家鄉的田間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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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後警眷的生活方式,鄭警官與鄭奶奶仍舊遵循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務分工。由鄭警官負責整理庭院、修繕屋況,確保居住安全;鄭奶奶平日操持家務,持續豢養豬隻貼補家用,同時攢錢替孩子們未來打算。期間鄭警官常常和子女們說:「國家對我很好,我一生擔任警務也對得起國家,小孩子我都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媽。」
一紙「見字即來」,連夜帶著孩子跨越臺灣海峽的勇敢女子,一輩子默默操持家務,不離不棄,數十年來早已培養出彼此的默契。未來哪個先走,對另一方想必都是種折磨。屆時這個家會變甚麼樣子呢?每思及此,外向的鄭警官也難免感到不安,只得在庭院裡整理花木或哼上幾首小曲解解心裡的悶。
而鄭奶奶個性內斂務實,倒沒想這麼多,能終日聽著老伴的歌聲偶爾出去遊山玩水,孩子乖巧聽話不出錯。風風雨雨之後,能過上這樣平凡的日子已是一種幸福。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臨終前,鄭警官握著鄭奶奶的手,心疼地問著:「我走了以後你還住這裡嗎?」子女們一陣沉默看向母親,只見鄭奶奶眼眶微濕,默默別過頭擦拭不小心掉下的眼淚,才忍著心痛靜靜地微笑回應:「你走…沒問題。」見到她一貫堅強的微笑,他才嚥下最後一口氣,安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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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警官過世的隔年春天,過去從未開花的櫻花盛開如林,數隻小巧可愛的綠繡眼跳躍枝頭上,細微的叫聲此起彼落,彷彿鄭警官依然唱著歌陪伴著鄭奶奶,這景象也被鄭家視為父親安慰母親的心意。此後,鄭奶奶獨自在此生活了八年。
這個決定讓她的生活更忙碌,以前只要照顧好屋裡,鄭警官離開之後,她同時也得照顧庭院。她以前只覺得依著老伴的歌聲整理家務是理所當然的默契,也沒注意過院子裡紅淡比、櫻花樹和桂花樹等植栽,得天天拔草要照顧才會漂亮。
但是她非常勤快,即便除夕那天忙著張羅兒女回來吃年夜飯的事也不忘拔草。庭園裡的花也越開越漂亮,每年吸引了不少人來此尋花。
直到這陣子,她實在沒有力氣了,身體需要有人照顧之後,才依依不捨地到臺北與子女一起居住。直到今天,縱然無法再照顧過去鄭爺爺最珍惜的庭院,每年櫻花開時,兒女們仍會回來打掃,她仍然關心宿舍的花況,找機會回來看看櫻花,看看老鄰居,回憶過去在這兒的生活。
「媽,你打麻將都不讓讓我們!」又不小心放了槍,鄭小姐不由得驚呼。聽說打麻將可以訓練長者的反應與腦力,所以兄弟姊妹們都說好要輪流回來和媽媽打麻將,沒想到她的牌技這樣好,每回都是贏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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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輸的那個下禮拜回去把宿舍裡的草拔一拔。」這是鄭家人的生活樂趣與遊戲。
大時代的故事
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當下你能凝聚多少勇氣,支持追求幸福的可能?
或許是受著特務背景的影響,當鄭奶奶收到「見字即來」的紙條,毫無猶豫立刻收拾行囊,不顧親人反對,帶上大女兒冒險渡船跨越臺灣海峽,此後隨著丈夫擔任警職,其間因夫妻職務升調輾轉居住過許多地方,最終落腳在中壢。
一家團聚後,就從馬祖坐船到臺灣。來臺灣之後,陸陸續續生了五個孩子,鄭奶奶帶著一家大小,隨著鄭警官的職務調動,陸續住過高雄、臺北、臺東等地,直到1964年鄭警官任職桃園縣警察局中壢分局後,舉家搬來中壢,才開始比較穩定的生活。
「這桂花是我兒子種的,櫻花是我先生從復興鄉帶回來種的,以前我們這邊還有一排杜鵑花都很好看。我先生特別喜歡唱歌,常常在窗臺唱歌,那裡有他歌唱比賽的獎牌。他在窗臺唱歌的時候,我就在做家事。」鄭奶奶一會兒指著外頭的植栽,一會兒又指著獎牌,述說著過去生活的樣貌,心中有著暖暖溫馨的夫妻生活情感。

鄭警官個性外向奔放,鄭奶奶內斂沉穩。鄭警官照顧庭院維護居家安全,鄭奶奶操持家務確保生活無虞。居住於此數十年間共同拉拔孩子長大。多數時間,當鄭爺爺站在窗口注意屋外動靜哼著歌兒時,鄭奶奶常陪伴在一旁打掃或從事其他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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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宿舍裡的生活點滴,鄭奶奶表示最初宿舍周邊被水圳環繞,但剛搬進來的時候水井由兩家共用,得分別用水缸儲水省著用,只有洗衣服得用較多水時會到前面圳溝洗滌。
當時沒有瓦斯,得燒煤球升火煮飯。睡覺的時候大家就打地鋪。直到後來孩子漸漸長大空間實在不夠住,才慢慢在後院加蓋。
過去,為了後院飼養的豬、雞等家禽家畜,兩夫妻會向鄰居詢問飼養技巧,並在前院種植番薯葉。孩子們下課後常帶同學回來寫功課,同學都說這個房子像迷宮,玩躲貓貓特別適合。
鄭小姐回憶:「還記得小學時,有位同學家裡開漫畫店,他跟我協議免費借我看漫畫,換取每天把腳踏車停在我家門口。」
在鄭爺爺的細心維護下,庭院曾經有紅淡比、臺灣山櫻花、桂花與杜鵑等植栽。紅淡比是一種敬神植物,過去常有鄰居來採摘回去擺放神桌,如此神聖的樹本來園裡有兩、三棵,但隨著鄭爺爺的離世,短短數年內漸漸枯死消失。
相反的,由鄭爺爺自復興區拉拉山帶回來親手栽種的臺灣山櫻花,起初櫻花苗還不到50公分,在他離開後反倒日益茁壯。這些是至今鄭家後代始終感到不解的謎。
中壢警察宿舍群的前世今生
位在桃園市警察局中壢分局對面的這區日式宿舍群,分別有一獨棟建築與兩棟雙拼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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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建於1940年代的這些日式建築,已走過近八十年的歷史並登錄為歷史建築,曾有段時間,宿舍群任由城市發展需求而拆除,直到文化資產保存的觀念逐漸普及,地方居民才開始重視這些建築,但已有一大半城市的記憶早已消失殆盡。(延伸閱讀:六連棟,說一個關於家的故事)

警察局日式宿舍再利用
中和路與延平路口附近天橋下的日式宿舍,國民政府來臺後直接由警察局管轄,故統稱中壢警察局日式宿舍群。位於石頭里,興建時間約在1941~1942年之間,原為日治晚期興建作為中壢郡役所官舍之用。
戰後宿舍住戶來自各地之警眷,涵蓋本省、外省,以及閩客不同族群的人物故事,可說是大時代變化的縮影。
這些警眷住戶多半於年輕時因職務調動帶著嗷嗷待哺的孩子來到中壢,共同走過生活物資缺乏的那個年代,刻苦生活裡這些家庭互相扶持,辛苦養育子女,第二代也因就讀同一所國小而建立深厚的同窗情誼。
最終,這些大時代的小人物們陸續選擇在中壢定居作為警務職涯最終落腳之處。並先後經歷白色恐怖期間之中壢事件,從一次次歷史的血淚教訓裡爭取自由開放並學習真正的民主精神。

過去有段時間,宿舍群空間除了少數仍配住獲得基本維護外,多數因年久失修不堪使用而閒置,或任由城市發展需求而改建為公園、停車場或學校等。直到文化資產保存的觀念逐漸普及,地方居民才開始重視這些建築,但已有一大半城市的記憶早已消失殆盡。(延伸閱讀:鍾肇政生活園區推手 蔡濟民)
今天的故事就是明天的歷史,如何在城市快速發展生活愈趨便利的同時,也保留歷史的生活樣貌與精神,進而轉化為積累地方文化能量的種子。我們試圖賦與宿舍群新的意義,讓下一代也能共同感受在地居民曾信仰的生活價值。
*本文轉載自《众聲》創刊號,2019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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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壢警察局日式宿舍群
桃園市中壢市中和路287號
中壢順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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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佩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