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歲的排灣族vuvu（排灣族語的奶奶）劉鄭寶秀，因感冒下山就醫，坐在潮州兒子家的騎樓前，與子孫聊著74年前的刺青歲月。手背圖騰早已模糊，刻在她心中的圖紋卻益發清明，用族語一字一句說著手紋的故事，以舊時代引路者，訴說曾經真實存在的文化。
手紋對vuvu而言，代表著階級、榮耀、勇氣，就是身分證明。根，不能忘，也忘不了！
在泰武鄉佳興部落生活一輩子的寶秀vuvu，才剛坐定，立刻關心大頭目孫江萬花的病情，她說，兩人年齡相同，一起長大，同時接受文手，超過80年的姊妹情誼比血親更濃更深，是佳興2位尚能口述手紋歷史的vuvu。(另一位vuvu已無法言語)
身為屈指可數的手紋歷史見證者，寶秀vuvu因不屬核心頭目家族，手背及手腕刺紋的是第三、四級的圖案，包括人形紋、頭對頭人形紋、太陽紋、齒狀紋、波形紋、百步蛇紋、砧板紋等七種，其中，手腕內側的砧板紋是第三級貴族才可擁有的圖騰。 (延伸閱讀：屏東泰武最深處，藏著北大武山裡的智慧—木雕、手紋、雲豹)
髮絲泛白的vuvu，跟著手上的圖騰回到過去，74年前那個天未明的早晨，湧出的記憶，像是急速封存在大腦，鮮明依舊，毫無時差，「因為實在是太痛了，想忘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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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手足早夭，寶秀vuvu是年邁雙親呵護備至的獨生女，14歲那一年，母親要她文手，只是簡單說了句，「這是族人相遇的記號」。
在那個對原住民族不友善的年代，不論婚禮、祭典、活動等傳統文化都被管制或禁止，未經世事的少女，害怕文手會被標籤化，整個人陷入不解、恐懼的情緒中，不懂母親為何要讓她受這種折磨。
vuvu說，當時父母和部落頭目商議後，決定了刺青的圖案，再由媽媽幫她文手，但，依照習俗至親不能主刀，因此，由朋友在右手畫下第一刀，出血後，再由媽媽接手，當時天未亮，為免外界干擾與邪物入侵，施作地點是由月桃蓆圍起的空間，靜謐神聖，天明後，撤除蓆子，才可以低聲交談。
刺青過程，周邊親友會來安慰打氣，女伴、朋友或部落少男會來陪伴聊天，藉由姊妹淘或小鮮肉來轉移受刺者的注意力，vuvu笑說，「沒用啦，痛到快死了，哪顧得了其他人」。
vuvu說，「針刺到手骨關節及手腕內側，痛徹心扉，最為難耐，連尿都快滲出來，刺完後，進入第二階段定色，必須用力將色料搓入肌膚裡層，更是讓人難以忍受」，提到當年難以言喻的疼痛感，vuvu臉部不自覺皺起，那個「轉大人」成年禮，早已深深刺到vuvu腦海，是抹不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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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時她文完一隻手，痛到不能自己，媽媽不捨，改由其他親人接手完成，前後三人輪番幫她刺青。
「文手後，雙手得向上高舉，避免手部充血，媽媽縫製專屬的手布套讓她戴上，以免蟲蠅沾附」，vuvu說，當時雙手腫脹，家人以稍微敲打過的香蕉莖讓她鎮定肌膚，「熱熱的手碰到香蕉莖，冰冰的，好舒服」，此外，每天早晚會以龍葵葉搗碎後敷在傷口，有助圖案色彩鮮明，一般來說，恢復力較強的少女，大約2、3週就結痂，她未認真照顧傷口，結果快1個月才復原。
「當時為了和母親賭氣，故意不好好保養，手紋才會不漂亮」，已身為曾祖母的vuvu，彷彿又是當年那位淘氣女孩，然後低頭看一眼陷在皺紋裡的圖騰，只是這一撇，眼神多了些遺憾。
因為，蛻變後的蝴蝶，並未成為美麗化身，在山林飛舞，椎心之痛留下的手紋，不僅未替她帶來好運，反而招致處分和羞辱。
vuvu回想當年，政權極不穩定，官派的管理者發現族人刺青，除了罰款外，召集文手少女，給以言語羞辱，更要求文手者伸出雙手，任其以皮帶抽打，讓她覺得受辱與委屈，所幸，那位官員的頭目哥哥出面制止，帶回這些文手者，煮飯宴請以示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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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手紋成為負面標記，讓她更不願意示人，那是一種不能承認自己的悲傷歲月，直到自己生下孩子，慢慢領略手紋傳承的意義，開始不再刻意遮掩。如今，走過風雨歲月，手紋墨色褪去，反而成為部落的活歷史。
少了威權體制的制約，身為手紋者，vuvu的手這幾年在鎂光燈下閃個不停，但，光下的陰影，是另一波更巨大的浪潮，階級制度與傳統秩序在當代體制與文化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尤其是剛復振的手紋，族人在不了解真正意涵下，任意刺上圖案，讓她十分憂心。
vuvu有感而發說，從手紋可以看出你是哪一家的孩子，是什麼階級，不能任意拍刺，她搖著頭說，實在無法理解「新人類」怎會刺上不符合自己身分的圖案。
她抱病挺身，再一次訴說手紋的故事，盼成為羽翼下的風，當個跨世代的引路人，讓更多族人了解部落的文化與秩序，將排灣文化的棒子交下去。
本文轉載自《屏東本事》2019春季號-Vol.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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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介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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